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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居岂是安居地 上(3 / 3)

你不要过来啊!”夏知白嫌弃起来自己都害怕,捏起鼻子落荒而逃,也不理会身后对骂艺术。

“侬格身,龌里龌龊,勿要拉人女囡。”

“阿要热昏!我一双手,敬得菩萨,上得台踏,再干净匣呒,不勿比你家男人格身从来勿想用淸水汰汰,格末正眞弗塞头格②!”

①餲[ ài ]:白话中通常指带有尿味。

②弗塞头:触霉头,不吉利之意。

③咖面:洗脸。

六点半,白雾缭绕,烟气熏人,属于夏知白的修仙战场。附近“睏似懵懂”的亭子间阿姐、前厢房爷叔、三层阁阿七头也被熏醒了。在这些晨曲的号召下,从他们的鸟笼般的居室里钻出来,“急吼拉吼”穿衣起床,刷牙咖面③,端起一早烧好的泡饭,呼噜噜三下五除二,吃得“净荡光”,直吃得一股暖流涌心头。

六点五十五分,一位先生醒了。

七点,夏知白终于祭上了她的五脏庙。之后打开水龙头。

七点三十分,这位先生晨练回来,正徕咚①接水,仰头喝,凸出的喉结上下滑动。

七点三十五,夏知白跟着一群“洗衫婆”②坐在板凳上,端了一盆衣服在快③洗。末后,她干脆脫了鞋,跣脚跴④进去,学着韩剧女主用脚洗衣服。在朝晕的照映下,化不开泡泡般粘稠的雾蒙蒙白光。

①正徕咚:杭州方言,意为正在。

②洗衫婆:顾名思义指专门帮别人清洗衣服、被帐的。

③在快:在这里,在那里。

④跣脚:光着脚。跴:踩。

七点四十分到八点二十分,水雾弥漫的浴室里:

细碎的水珠从花洒里飘零落下,砸在男人脊背上。他那双白皙干净,骨节透着竹似的手把头发往后撸,温热的水带着细密洁白的泡沫及雾气遮挡了上身。

闭眼昂头,任水流打在脸上,思绪像是穿透了浴室中萦绕的氤氲,追随细碎的时光打开一盒微苦带灰且甜的巧克力盒子般的童年。

缓缓睁眼,关掉水龙头,男人带着水汽从浴室中出来,腰间围着浴巾,水珠从男人的发梢滴落在男人坚硬的胸膛,穿过紧实的腹肌,一路下滑,最终隐没在性感的人鱼线下面神秘的三角地带中。圆形的下水口水流回漩。

八点,夏知白看着隔壁菲佣用手摇拧干机和Fairbanks Gold Dust洗衣粉,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八点二十分,一位下巴刮得很光滑的,青年的独身汉从楼上走下来。他有一张清癯的,节欲者的脸;一对沉思的,稍含带点抑郁的眼珠子,仿佛星子落入幽深的潭水。

八点二十五分,他的仆人送上他的报纸和早点――一壶咖啡,两片土司,一只煎蛋。端起咖啡;他一面喝咖啡,一面打开油墨未干的晨报,开始读起来。

八点五十分,从整洁的西装里边挥发着消毒水,松木冷香和咖啡的混合气体的医师,驾着车往军工路516号附属诊所里驶去。

霞飞坊里通常是由中年苏北女人粗豪的卖力的动作转出来的。

这些大多由苏北[ 10 ]逃难过来,气力大些的,人老实些的,长相敦厚些的女人们她们通常是这石库门小公寓里的少爷、少奶奶,老爷、太太们雇来的娘姨。

这些住在霞飞坊中的人们大多斯斯文文,过着这个城市里敦实的生活。男士们大多有份体面的工作和体面的社会身份,每天按时拿着公文包上下班;女士中里也有跟丈夫一样有体面工作,每天按时上下班的,也有在丈夫上班后,隔着窄窄的弄堂,和对面窗口太太谈论先施公司新到的洋装的。

尖头曼①打着一丝不苟的领带,总是彬彬有礼的,彬彬有礼地严实地包裹着邪恶的内心书写着肮脏的文字,并以不可理喻的偏执的耗其一生从事着令人难以启齿的可笑勾当。

①尖头曼:绅士。

这条弄堂里,还有一些有着进步思想、上等职业和没有所谓职业的杂色人等,看出这浓雾紧锁的申海早晨的不安,他们焦躁地彷徨地迫切地想打开石库门小公寓最高的那扇老虎天窗,想让这阳光能够洒进这齐齐挨挨的有不少阴霾角落的石库门里。

但不管怎么说,这里的主人们大多是新派的,不怎么会唤那些苏北娘姨做“佣人”,只小声轻缓地叫“娘姨”。

有的或许骨子里还是带点轻蔑,但是那些粗壮的,用劳动为自己找寻生存之路的人们有石库门里终日照不到阳光的小亭子间做容身之处,好过那滚地龙地头的难民太多了。

胁下夹了升子上街籴[ dí ]米,到小菜场去买时鲜小菜;或者带了桶去提水[ 11 ],上灶门口劈引火柴;拎着煤球炉子小铜锅擦火烧饭的主妇们,在火星四溅,烟雾升腾中做好了朝饭。女人们把自家的丈夫和孩子一个一个唤起,不知哪家的大黄狗吠了两声,不消片刻,出朏臀(光着屁股)的小孩吱哇乱叫去追,引得狗吠声愈发燥杂。

随后,男人们吃好早饭,便要去上工,只有年长的留在家里。接着,贩夫走卒的叫卖声成了里弄里的主旋律。白糖梅子、鲜肉云吞、油炸臭豆腐都在勾起里弄居民的馋虫。各种修理品物的叫卖声也开始响起,错落有致地在弄堂蔓延开来,“削刀磨剪刀”等。

世道虽然是艰难的,但凡有一隅之地,能平静地度日子,便可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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