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情蛊
乾光殿内热闹依旧,绛纱宫灯层层高悬,将满殿映衬得灯火如昼,丝竹久久未歇。
宴席已经过半,众人虽面上含笑,眉眼间却也露出些许疲乏。太后却难得极有兴致,纵然下午才和几位太妃并入宫赴宴的命妇们论经喝茶,如今听罢了一曲《春亭月》,已是微微阖目,犹不过瘾,笑着对江颂月道:“好一个月华如水。此曲甚是经典,倒叫哀家念起年轻时在行宫时看灯的盛景。”
贵妃本就坐在太后的近旁,今日她一手操持宴席,自然便是为了卯足劲儿讨太后欢心,如今见太后夸奖,忙又命乐伶复奏一曲。先帝尚在时,郭太妃一直宠恩稀薄,自是不曾去过行宫,如今听着太后言语,便要露出几分向往之色来。
太后心如明镜,抚掌和着乐声,却也不忘和郭太妃及几位命妇们详尽讲述行宫的风景。灯市如昼,水阁连桥,声色繁华。连几位命妇都听得十分神往,啧啧称奇。
太后今夜精神头格外好,平时参宴到戌时便已疲乏,如今却还言笑晏晏。江贵妃为首的几位妃子便更是不敢怠慢,唯有小心照应着。翊妃宁景仪如今凭着宁家的赫赫战功封了妃位,不仅为宜春宫主位,更是宫中位份仅次于江贵妃和聆安夫人之人,声势正盛。她和聆安夫人虽同为将门出身,却与其柔弱气质截然相反,眉眼中自带一股桀骜英气。更是常年耳濡目染家中兄弟们的习武之术,甚至对排兵布阵、地势军貌等也多有研究。
宁景仪神色淡然的抿了口茶,看了眼高坐凤位之上的太后,此刻仍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行宫风景,又说起行宫的乐班子最是灵巧不过,还点名出身音律世家的柔美人冯菀高歌一曲。
宁景仪的目光随即落向太后身边那张御座。龙椅之上,早已空空如也。
她眸光闪烁,随即回头对自己的贴身宫女咬起了耳朵:“本宫怎么觉得……太后似是故意拖延这宴席呢?”宫女映川乃是一同随她入宫的陪嫁,如今机敏的双眸在殿内快速地扫了一圈,随即悄声附耳对翊妃道:
“方才郑容华寻了借口离席,如今还未曾回来………这厢宴席愈发热闹之时,温德殿内夜色沉沦。宴席方才过半,卫祈烨便因心底惦念着尚在温德殿等候自己的姜慕,只匆匆喝了几杯酒,便假借出去透气的借口先行离开。未曾想,他才从偏门出来,门后却有一曼妙身姿徐徐转了出来。郑柔嘉整个人一袭对襟藕荷底襦裙,薄罗叠衫在月色下近乎透光,愈发显得身形纤细,楚楚动人。
她在夜色里背光而立,双眸含着泪,微微泛着红色。见他出来,弯身行礼。卫祈烨不料门后竞站着人,当即便被唬了一跳。又见郑柔嘉分明是哭了,眉头一皱,还未来得及言语,便见郑柔嘉眼尾已有两滴晶莹的泪珠滑落,声音温软带着颤音:“表哥……可还是怪罪臣妾那时说错了话?”皇帝才明白郑柔嘉指的是那日在温德殿,她当着自己的面提及越王之事。皇帝纵然恼怒郑柔嘉暗中挑拨,但今日到底中秋节庆,兼之归心似箭,并不想过多耗费时间,便温声道:
“无碍。如此佳节,何故提及旧事,反倒煞了风景。”郑柔嘉听皇帝如今连一声表妹都不肯唤自己,闻言愈发难过,忍不住嘤嘤哀泣起来,满脸写着委屈。
“臣妾待您之心,日月可鉴。可您今日见了所有的妃子,却独独漏了臣安……若说您心底已无芥蒂,臣妾是万不能信的……两人立在廊下窗边,一旁的桌案上摆着光可鉴人的银盘,其上摆满了盛满琼浆玉酿的杯盏。在烛火轻曳下荡着碧波。乃是专供席间出来走动的宾客所用。郑柔嘉见自己哭了半晌皇帝都不言语,已是又急又愤,连忙便拿起身旁的杯盏中其中一杯,一双媚眼柔波,抬眸看向卫祈烨:“臣妾唯有拿此酒敬您,向您赔罪……
卫祈烨眸色一沉,便见郑柔嘉已仰脖将那杯酒喝下。复又拿起另外一杯,殷切地递到皇帝手边:“皇上,去岁中秋臣妾才入宫不久,彼时便和您流连了整个御花园。那时秋风凛凛,可臣妾心底却是暖的……可如今您若是真的怨怪了臣妾……臣妾真的再无一丝盼念……”
卫祈烨冷眼看着她手中那杯酒,只觉额头阵痛。心道果然不愧是郑家养出来的好女儿。这样不依不饶的手段他又是何其熟悉。
他不欲过多纠缠,却不肯接她递来的酒杯,反倒自一旁银盘上余下的数盏酒杯中,随意拿起一盏。
“此事就此揭过,休要再提。”
他实是懒得再费唇舌,便亦一饮而尽。
又因心心念念温德殿此刻尚在等待自己的人,连对着郑柔嘉时,都不自觉比平日和善许多。
皇帝放下杯盏,随即便转身拂袖而去。
却未曾看见待他一走。身后的郑柔嘉早已擦了眼角的泪渍。反而和角落里早已候了许久的宫女抚樱相视一眼,唇边徐徐浮出几丝笑意。因卫祈烨中途离席,为着不惹人注目,便特意未让齐福跟着。他不过才才出了殿门,不知为何,却觉得胸腹内莫名一股暖流骤然上涌。初时极轻,尚能忍耐,不过倏尔,却如暗火在体内肆意游走。脚下更是轻浮许多。
他尚未来得及细想,身后便有一道娇柔的女声响起。随即他摇摇将坠的身子,便被赶至身旁的身影一把搀扶起来。“皇上,臣妾来扶您……”
他向来酒量极好,更是有千杯不倒的美谈,如今不过自乾光殿行来,已是呼吸急促,冷汗涔涔。
意识模糊间,只觉身边有人扶着自己,还当是赶来的齐福,纵然视线模糊着,却也不忘低声编排他几句:
“如今你是愈发狗胆包天了,连伺候朕……都这般敷行…”他到底急着见姜慕,又已然意识涣散,只当是自己醉了,恨不得能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行至后来,却是无论如何都没了力气,连眼帘都沉重无比,已是睁不开了。只知道冷风拂面,体内却躁动不安的很。
那股莫名的热意阵阵翻涌,几乎是成倍的堆叠在一起。他呼吸渐渐凝重,却已是嗓音沙哑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