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光秃秃的墙壁,还有哪里能靠?姜慕余光瞥见某人逐渐挺直肩背回和松展的肩膀。她闭起双眸,只觉得强撑着似乎也没用,便放任心;中烦乱徐徐放空。只是或许从前的记忆太过于深刻,要她对卫祈烨彻底卸下戒备,姜慕还做不到,便刻意将身子偏向墙角一侧。
卫祈烨最是机警敏锐不过,早便察觉到她紧紧绷直的身子。他也知道自己才才重逢,万不能操之过急,于是哪怕心底犹如一只羽毛不住得抓挠,也只是目不斜视地坐着。
任由余光里姜慕的身子一点点睡熟,放松警惕。又一点点摇摇欲坠,直至向他倾来……
卫祈烨久违地绷紧了呼吸。
没曾想,怀里的阿彻却在此时翻了个身,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说着什么。眼看他就要醒来,卫祈烨连忙大手捂住他的嘴巴。而就在姜慕额边的碎发再度快要拂过他的肩颈之时,前行的马车倏尔一顿。男人大大咧咧的声音响起,旋即遮光的门帘被一只手掀起,萧承瑜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哎,行了半路可是饿了?前面正巧有家面馆,不若下车歇会儿?”姜慕徐徐睁开双眼,入之眼帘的便是身旁冷意毕现,眼神冰冷得几乎能杀人的卫祈烨,以及马车外笑容一贯无辜又懒散的萧承价。风从半掀起的帘外卷入,热腾腾的香气随即便飘散而来。那是一家开在路口的简陋小馆。
姜慕忙碌了几日,又因为骤然和两尊难惹的大佛重逢,心神难安,这些时日未曾有一日歇息好,今早又出发的急,眼下确实有些饿了。见她并未拒绝,卫祈烨这才淡淡收回可以剜人的目光,慢条斯理拂了拂袖子,“也罢。”
面馆虽然简陋,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经营。萧承价此人看见面食就走不动路,眼下吩咐人马停整,便吆喝店家赶紧起火,多煮几锅汤面,更是给随行的将士们一人点了一大碗面。姜慕胃口向来不大,如今饿了,便也要了一小碗馄炖。她想了想,又改成大碗的,这样还可以分给兄弟俩吃。孩子尚小,吃得不多,如此也不至于浪费。
却见卫祈烨凝着眉,细细端详着墙上已经发灰的手写菜单,“店家,可有何营养滋补之物?”
这着实让了年纪的老板娘为难,一边搓着手上的面灰,一边局促道:“客官,俺们店里只有面,馄炖,还有馒头,饼,也不知道算不算营养嘞?”
卫祈烨看了看怀里的俩娃,二人自是他的血脉,身子骨想必硬朗,便是在泥士摸爬滚打都无事。
可他不想两个孩子骨肉尚嫩,还在长身体时便失了根本。不然待到时候长大像越王那个病怏怏的样子可怎生是好?见他沉眉,此前一直低调随行的禁卫统领俯身上前,低声道,“主子,可要小人去四处寻觅些有无像样的酒肆?”
天子出行,食宿向来都有计较。
饶是卫祈烨从不在乎这些,但这些年来微服出巡,随行所往之地也皆是农家里干净清简之地。
若饮食稍有不慎,脏污入口,龙体有亏,自是他们万万担当不起之事。更何况如今随行中还有两个身份贵重的皇嗣。临出发之际,禁卫统领已是提心吊胆地好生劝了数回,只言此行险阻,皇子年幼,又才和今上重逢,万不可冒险云云。可圣意已定,饶是禁卫再无奈,也只能将眼泪往肚子里吞。一路行来,禁卫统领简直恨不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更是将脑袋别在裤腰上,生怕此行出了任何差错。
而卫祈烨沉吟片刻,余光却瞥见姜慕不知何时已然坐下,正捧着杯粗茶喝了起来。
茶水实在简陋,茶碗都裂了豁口,可她神色难得松散,一双清冷如水墨画的眉眼更是弯成一道弧线。
那是阔别已久,他多年不曾再见过的安宁与舒展。卫祈烨心中一动,却也不再坚持。
“罢了。简单吃些粗茶便饭便好。”
馄炖很快便端上来,尚还热气氤氲。
姜慕不知道方才卫祈烨的犹豫,只觉得眼前那样的香气扑鼻,实是食指大动。
而且一口下去,皮包馅大,肉馅几乎要透光整个露出来,汤底也很鲜美。她情不自禁便吃了好几口。整个人更是暖和了许多。“娘……香香……
一旁的阿彻闻见饭香味儿早已经坐不住了。一个劲儿便要往姜慕身上凑。却被卫祈烨一把拦住,他想让姜慕安安心心吃饭。刚要故技重施再哄怀里的小人,却见阿彻已然翻了脸,胖乎乎的小手拍着他的胸膛,“坏!环……”
又不住的朝姜慕伸出手去。“娘!”
萧承价瞧在眼里,咧着嘴大笑不已,便忍不住故意逗弄嘴馋的阿彻,张开双臂要抱他过来,一边嘴里还哄着。
阿彻立马便呀呀学语,“大……大…”
倒底是孩子说话不清楚,音节更是十分模糊。姜慕甚至都还未曾听清阿彻口中不停说着什么。
可卫祈烨的脸色却转瞬便黑到极致。
他眉眼一冷,一把将怀里扑腾不停的阿彻调转过来,正对着自己:“看清楚。我才是你爹!”
一旁始终不曾言语的阿景终于搬着小脸,手指伸向卫祈烨,奶声奶气道:“爹爹。”
分明是软糯的声音,却认真极了。
卫祈烨心神猛地一震。
这还是生平第一回,他听到了这样梦寐以求的话语,从他自己儿子口中。而下一瞬,便见阿景挺着小胸脯,神色比方才还要严肃地接着道:“爹爹…坏!”
远处山丘起伏,葱郁的草木遮蔽,将官道隐去大半,只余半截坡影压在地面,阴凉幽深。
阴影之中,静静停着一辆马车。
分明是再低调不过的通体漆黑模样,然而周遭却不失华贵。车内,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良久终于被压下。那是掩都掩不住的病弱和苦痛。
守在门侧的近侍已是欲哭无泪,一脸的无可奈何。“王爷……您说您这样是何苦?您明明已然千里迢迢寻早于任何人先寻到了她,为何却始终不肯露面?"<_2
“您做的这些,那人又怎么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