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小团圆
翌日便是年初一。
天还未亮透,宫中已是一片灯火煌煌。
昨夜除夕团圆,又因宫中人口稀薄,帝后二人都不喜铺张,故只简单摆了家宴。
姜慕身子乏累,守夜未至一半便睡着了,连何时以及如何回的自己的寝宫都浑然未觉。
醒来时已经身在坤宁宫。
这座宫殿还是一年前由卫祈烨下旨,亲自监工改造的。殿宇格局,乃至砖瓦陈设,都由皇帝亲自择选过目,自是无上辉煌。用料更是极为讲究,单是四面墙壁,殿内圆柱,皆满铺金面,六角琉璃宫灯层层垂落,每个角度都映着不同的光彩。彼时更因建造时声势浩大,耗费过高,还得了不少言官称其"逾矩奢摩"的折子。
更有民间戏言,这间重新建造的坤宁宫,取得却是“金屋藏娇"之意了。只是那时皇帝分明才突兀解散后宫,将数位妃子尽数送进寺庙修行不久,也不知他竟是好端端的相中了谁家的阿娇。只是那时谁也想不到,日后入主中宫的,便是从前那位出身微末,却步步扶摇,宠冠后宫的容妃。
姜慕初搬入坤宁宫后,自是十分不适应这般奢华的环境。夜里有时醒来,看着重重垂幔与满室的灯影,竞还会生出几分不真实。她偶尔还是会念起从前在清晖宫的日子。
那时宫苑僻静,闲时种些花草,围炉煮茶,自是十分惬意。只是于此事之上,卫祈烨的态度却十分坚定。……你是皇后,是大昱百姓的国母。若连你的宫殿都不够好,岂不是被人笑话朕竟舍得亏待自己的妻子?”
见他这般说,姜慕自然也无从争辩。
只是日子久了,她竞也渐渐习惯了如今的坤宁宫的一切。姜慕甚至还会恍惚想着,所谓"由俭入奢易”,想必便是此理罢。而听见帐内的动静,素云很快便蹑手蹑脚地走近床前。“娘娘醒了?”
姜慕才睁眼不久,乌发散落满肩,人尚带着几分惺忪。当年她离宫后,卫祈烨自是怒不可遏,却极力忍着,终究不曾惩罚彼时承华宫内的任何宫人。
他吩咐承华宫一切如旧,对外更是宣称容妃静心养病,闭门不出。一切侍奉之人得以保留。
那时他对姜慕的下落抑或是生死毫无线索,可每每思念她到了极致,便会独自去承华宫小坐。
卫祈烨更是吩咐宫内所有陈设,皆照旧布置,连姜慕彼时随手在窗边的一本旧书都维持原样。只有如此,他才会觉得姜慕从未消失。只是佩茵数月到底不曾得到任何关于姜慕的消息。她心心底惶恐不安,只觉得是那日自己没能按时请来宁景仪之过,才导致姜慕生死未明。
佩茵悲痛欲绝,自此惶惶不可终日,在第二年冬,便百病缠身,撒手于人世了。
回宫后,乍一得知如此消息的姜慕,在窗边静默做了半响,半日都不曾说话,眼睛更是红得厉害。
好在忍冬和素云尚还好好地活着。
素云扶着姜慕起身,伺候她梳洗干净,还仔仔细细为她梳发,挽了温婉庄秀的灵蛇髻。
姜慕瞧着铜镜里素云神色认真的模样,薄唇紧紧抿着,眼角眉梢却分明藏着笑意,便忍不住逗她:
“可是开心坏了,是再也等不得要见忍冬,连魂儿都飞了罢!”素云被说中心心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自打得知姜慕回宫后,忍冬便时不时差人来向坤宁宫请安。姜慕出宫后的第二年,忍冬身子不豫,又因平常出入承华宫多有不便,便只能委托彼时值守承华宫的侍卫帮她去太医院取药。忍冬不忍平白乘了那侍卫好意,便是拖着病体,也要给他纳鞋垫,做护膝。一来二去,两人便渐渐彼此倾心。
宸安五年,那侍卫终于再也忍不住,壮着胆子去往御前,对着龙椅上的身影深深叩首,请求皇帝赐婚。
彼时卫祈烨形销骨立,才从蜀地微服私访回来。听闻是承华宫旧时宫人,便陷入一阵缄默。良久才抬手一挥,却对着止不住颤抖的侍卫淡声道:
“既是喜事,朕何有不允之理?”
他那时大抵是想着,即便他痛失挚爱,但能成全她身边人的幸福,也是为她积德了。
如此偏还不算,皇帝又连晋张侍卫三级官职,直直成了御前带刀侍卫,甚至还又赏了他们沐京城内的一块宅子,以作婚后小两口生活之用。忍冬和张侍卫成婚近两载,如今也已怀有身孕。尽管行动不便,但她说什么也执意要在年初一进宫请安。
今日不止素云望眼欲穿,便连姜慕都期盼的紧。手边的茶不过才添了没一会儿,便听见院子里传来响动。素云眼睛一亮,忙上前打起帘子。
果然见一身豆青底织花褚子的忍冬徐徐走来。她如今已是妇人模样,与从前小宫女时截然不同,不仅褪去青涩,眉眼也比从前柔和安稳得多。
见到素云,两人连忙握紧了手。忍冬又忙随着步子迈入殿内,才望向殿内端然坐着的那个身影,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倏地滚落下来。姜慕一一她果然还好好活着!
忍冬忍着鼻酸,连忙俯身便要行大礼。
姜慕却已站起身来,目光从忍冬圆润的脸庞移向她高高隆起的小腹,“快起来罢。”
又柔声问道,“几个月了?”
忍冬眼底的朦胧泪意泛起,却又羞红了脸庞,娇怯道:“回皇后娘娘,臣妇已有六个月的身孕。”六个月,正是万事都要小心,行动不甚爽利的日子。她还这样眼巴巴儿地冒着严寒入宫,姜慕看着忍冬熟悉而又添了岁月痕迹的面庞,心底已柔软很多。
她明明并非时常念及往昔之人。
可如今有忍冬和素云伴在身侧,曾经那些几乎被淡忘的记忆也一一鲜活起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时都怪我行事过于仓促,反倒牵累了你们…”见姜慕此言,素云和挺着肚子的忍冬便忙要跪下。忍冬强忍着眼眶里的泪,却是双眸泛红,又哭又笑:“奴婢们又怎么敢怪娘娘?甚至那时,我们几人,日日虽没有娘娘的消息,却每日都敬佩您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