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嘎吱”一声从里面推开。
一个身影跳了下来。
帽子歪扣在脑袋上,军装皱得象咸菜,脸上挂着那副招牌表情,象是没睡醒,又象是什么都看透了。
眼珠子习惯性地扫着站台四周,像狼嗅着猎物。
龙文章!
紧接着,“嘭”!另一扇车门被一脚踹开。
“哎呀妈呀!可算到了!这啥鬼地方?蒸笼似的要把人烤熟了?!”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迷龙拎着他那个破藤条箱子,一步跨下来,抻着脖子左右张望。
精瘦的不辣像泥鳅一样溜边滑落车,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打量着这个“发财”的地界儿。
青涩的要麻和憨厚的康丫互相搀着,一脸懵地看着这陌生的地方,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豆饼几乎是滚下来的,脚下一绊,差点啃泥。被沉默的蛇屁股一把拽住骼膊肘。蛇屁股没吭声,把自己那个磨得发亮的包袱往上颠了颠。
胖子克虏伯吭哧吭哧地挪下来,身上挂满了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扛炮弹扛惯了,啥都舍不得扔。
郝兽医拄着根破木棍,嘴里“唉哟唉哟”个不停,被阿译小心翼翼地搀着手臂扶下来。
阿译自己努力挺着胸脯,想保持点军官的体面,可制服领子早叫汗浸透了,软塌塌地贴着脖子。
他们……都在?!
一张张脸,年轻,冒着热气,带着枪林弹雨里滚打出来的糙劲儿,就这么活生生地杵在了孟烦了的眼皮子底下。
轰——!
脑壳里“嗡”的一声!
四十多年沉甸甸的念想,南天门上烧红半边天的大火,禅达墓园里冰凉的石碑,一张张再也不会笑的脸……
跟眼前这帮活蹦乱跳的愣头青,狠狠撞在一起!
孟烦了只觉得一股滚烫的东西猛地冲上眼框,眼前瞬间糊成一片。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脚下软得象踩了棉花。
想扑上去,想死死搂住每一个人,想扯开嗓子嚎啕大哭,想跪下去磕头认错又想放声大笑!
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硬是把冲到嗓子眼的东西摁了回去。
那滋味,憋得人喘不上气儿。
他脚下发飘,一步一挪地迎了上去。
目光,第一个就对上了龙文章。
龙文章也正眯缝着眼瞅他,里头闪过一丝疑惑。
这来接人的长官太年轻了,可那眼神……有股……说不清的悲凉?
孟烦了走到跟前,站定,清了清嗓子,想压住声音里的那点抖:
“各位……辛苦了。我是运输公司仰光办事处的孟烦了,奉命在此迎接。欢迎…到仰光。”
他的视线挨个扫过那几张让他心尖直抽抽的脸:
要麻、康丫、豆饼、不辣、蛇屁股、郝兽医、阿译、克虏伯……最后,又钉回龙文章脸上。
龙文章歪了歪头,嘴角咧开,挂上那副招牌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可那双眼睛却象探照灯,象要穿透他的皮囊。
“哦——就咱们这帮烂蒜?”龙文章拖着长腔,带着点戏谑,
“费劲巴拉把老子们从各个耗子洞里刨出来,弄到这热死人的洋地方,图啥?说吧,长官?”
孟烦了看着他这德性,听着这熟悉得让人牙痒痒的腔调,那股又酸又烫的东西又猛地顶上了嗓子眼。
“图啥?图你们走了狗屎运呗。”声音不高,带着点哑。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吸了口气,目光再次扫过一张张还带着懵懂、却即将被拉上战场的脸。
“先把手里的活练起来,活下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象是下死命令,“才能杀鬼子。”
龙文章眯缝的眼缝更细了,嘴角那点痞笑慢慢收了。
孟烦了转过身,不敢再看。
怕再多看一眼,他那死死摁住的堤坝就得彻底垮塌。
他抬脚,率先朝站外走去。
他那条赎罪的路,他们那条血火交织的路,就这么拧巴着再次纠缠到了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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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光远郊,训练基地。
一个用烂铁丝网和劈柴棍子草草围起来的大院儿,几排新搭的竹篾棚子,顶着铁皮,歪歪扭扭杵着。
院子外头,硬是铲平了块地当训练场,立着些歪七扭八的靶子和障碍物。
这就是孟烦了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临时窝,溃兵团头一个家。
一辆喘得比郝兽医还费劲的破卡车,“嘎吱”一声,停在院子当间。
孟烦了从驾驶室跳下来,冲着后车厢里那群被颠得东倒西歪的家伙吼:
“到地儿了!都给老子滚下来!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窝!”
车厢挡板“哐当”放下。
龙文章第一个溜达下来,帽子依然歪着,眼珠子把院子扫了个遍,撇撇嘴,没吱声。
迷龙跟着蹦下来,嚷嚷着:“哎呀妈呀,骨头都颠散架了!这破车!”
不辣、要麻、康丫、豆饼、克虏伯他们也揉着腰、捶着背,陆续爬落车,一个个瞪着大眼,茫然地瞅着这陌生的地界。
孟烦了看着这帮活宝,心里那股子又酸又涨的东西又翻腾起来。
他用力吸了口气,指着旁边一间冒着青烟的小棚子,冲蛇屁股道:
“屁股,瞅见那灶棚没?米、面、油、肉,管够。家伙事儿也齐整。去,弄顿实在的,给兄弟们接风。”
蛇屁股一愣,搓着手,有点局促:“长…长官,您咋知道我会……”
孟烦了故意斜眼瞥了下他后腰:
“废话!不打听清楚了能把你弄来?你腰里别着那把砍豁了口儿的破菜刀老子都知道!麻溜的!”
蛇屁股被点破,非但没恼,脸上反倒挤出个贼兮兮的笑。
他“嗖”地从后腰拽出那把用破布条缠着刀把的旧菜刀,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