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桥勇逸中将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小心过。
他躺在旗舰“日进丸”号的甲板躺椅上,眯着眼睛看天。
二月的爪哇海阳光很好,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可他就是放松不下来,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将军,茶。”
副官端来一杯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土桥嗯了一声,没动。
眼睛盯着远处的海面,那里有六艘驱逐舰在来回巡逻,舰艏劈开一道道白浪。
“护航机队还有多久换班?”他问。
“二十分钟,将军。”副官看了看表,
“第三批零式战斗机已经起飞,从巴厘巴板机场过来的。”
土桥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他知道自己有点神经质。
从菲律宾出发到现在,整整四天,他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晚上都要起来两三次,到舰桥去看看,听听有没有异常报告。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名字。
孟烦了。
“海底屠夫”,日本人现在都这么叫他。
土桥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在马尼拉,当时第230联队在纳士纳群岛几乎全军复没的消息刚传回来。
两千五百多人,包括联队长铃木康雄。
土桥认识铃木。
他们是陆军士官学校第22期的同窗,一起毕业,一起授衔。
铃木是个骄傲的人,打仗猛,喝酒也猛。
去年在武汉会战的时候,他们还通过信,铃木在信里说等战争结束,要回老家开个清酒店。
现在铃木死了,死在那个叫孟烦了的华夏人手里。
“将军,”副官小心翼翼地说,“您要不要回舱里休息?这里风大。”
“不用。”土桥摆摆手,“我就在这儿。”
他得盯着。
虽然情报说孟烦了已经去了安达曼群岛,离这儿一千多海里,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望加锡海峡。
但万一呢?
土桥这个人,打仗没什么大本事,就一个优点:谨慎。
从军二十多年,能混到中将,靠的就是不犯错。
别人冲锋他殿后,别人冒险他观望。淞沪会战、武汉会战、海南岛战役、桂南会战……
一路打过来,同期的同学死了七八个,他还活着。
活着,就是本事。
“日进丸”是一艘万吨级的运输船,原先是荷兰人的商船,日本人占领西贡后缴获的。
现在船上挤满了人,土桥的师团部、通信队、还有半个步兵大队,总共八百多号人。
甲板上堆着物资,用帆布盖着,捆得结实实实。
有火炮零件,有弹药箱,还有几十辆自行车,这是第48师团的特色装备。
土桥有时候会想,他这个师团挺有意思的。
第48师团,前身是中国台湾混成旅团。
1937年淞沪会战的时候叫“重藤支队”,1938年打武汉的时候改叫“波田支队”。
名字换来换去,人还是那些人,大多是中国台湾兵,还有一些从日本本土调来的军官。
1940年11月,在海南岛扩编成师团,给了个正式番号:第48。
编制是三联队制,总兵力一万四千人。中国台湾步兵第1联队、第2联队,加之从第6师团调来的步兵第47联队。
重装备也不少。
山炮兵第48联队有三十六门75毫米炮,各步兵联队还有直属的步兵炮和速射炮。
汽车六百多辆,自行车一千多辆,在日军里算富裕的,号称“四大机械化师团”之一。
可土桥知道,这些名头都是虚的。
真正的机械化师团应该象德国人那样,坦克、装甲车、摩托化步兵。他们呢?
六百辆汽车,一半是缴获的老爷车,跑起来哐当响。
一千辆自行车,听起来威风,真到了热带丛林里,屁用没有。
“将军,”一个参谋走过来,手里拿着文档夹,“这是刚收到的电报。”
土桥接过来看,是南方军司令部发来的,询问船队位置和预计抵达时间。
他皱了皱眉:“回电,就说一切正常,按计划明天下午抵达登陆点。”
“是。”
参谋走了。土桥把电报扔在一边,重新躺回椅子上。
这次的任务是登陆爪哇岛东海岸,配合西路第2师团,东西夹击,一举拿下荷属东印度。
计划很完美,兵力很充足,第48师团一万四千人,加之坂口支队四千人,总共一万八。
坂口支队……
土桥想到那个瘦瘦高高的少将,心里有点复杂。
坂口静夫,第56师团的步兵团长,现在带着他的混成步兵团,跟在船队后面。
九艘运输船,四千人,装备倒是不错,一百六十辆汽车,十几辆装甲车,还有十二门75毫米山炮。
这支部队挺能打。
从菲律宾到达沃,从婆罗洲到爪哇,转战几千公里,没吃过败仗,听说下一步还要去缅甸。
“要是孟烦了真在这儿,”土桥突然想,“他会先打谁?”
他琢磨了一下。按理说应该打主力,打第48师团。
一万四千人,四十一条船,目标大,战果也大。
可孟烦了那个人……
土桥虽然没见过,但从战报上看,这人邪性,不按常理出牌。
也许他会先打坂口支队?毕竟那支部队人少,船也少,好下手。
土桥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管他打谁呢,反正孟烦了不在这儿。
情报确认了,孟烦了的潜艇主要在仰光和安达曼活动,爪哇海这边只有几艘老旧的荷兰潜艇,不成气候。
阳光暖暖地晒着,海风轻轻地吹着。
土桥闭上眼睛,有点昏昏欲睡。
这是他四天来第一次真正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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