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江南独有的温润,拂过素心医馆门前那两株老槐的枝叶,落下细碎的光斑。乾珘倚在斜对面的巷口老墙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的墨玉扳指——那是前世苏清越亲手为他打磨的护身符,如今玉上的纹路已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依旧带着他熟记的温度。这已是他潜伏在这座名为“清溪镇”的江南小镇的第七日,每日辰时医馆开馆,他便会寻一处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静立,直到日暮时分医馆上板,才会悄无声息地离去。
他并非闲极无聊。百年轮回的记忆如烙印般刻在灵魂深处,苏清越的一颦一笑、一呼一吸,都足以让他荒芜的心境泛起涟漪。只是这一世,她不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也不是沙场之上与他并肩的女将,而是一位眼盲的民间医者,守着一间小小的医馆,在市井烟火中安静地度日。她的双眼空洞无神,却总能精准地为病患诊脉、抓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温润的沉寂,看得乾珘心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
前几日,他借着抓药的由头,第一次踏入了素心医馆。药柜占据了医馆大半的空间,三十六个抽屉上用朱砂笔写着药材的名字,字迹清丽工整,想来是苏清越失明前便已备好。他站在柜台前,看着她被学徒阿竹搀扶着走到诊桌后,指尖轻搭在病患腕间,神情专注而平静。空气中弥漫着药材混合的气息,有当归的辛香,甘草的甘甜,还有柴胡的微苦,可乾珘鼻翼微动,便察觉出了异样——这些药材虽无霉变虫蛀之弊,却都透着一股“寻常”的意味,远不及她前世在宫中御用的那些珍品,甚至连寻常药铺里稍好一些的“头路货”都算不上。
就像此刻,他看着阿竹为一位咳嗽不止的老妇抓药,从“杏仁”的抽屉里舀出的药材,颗粒大小不均,表皮的纹路也不够清晰;称取黄芪时,那切片虽薄,断面却缺少上等黄芪应有的“菊花心”纹理,色泽也偏暗黄,显然是存放了些时日的陈货。乾珘眉头微蹙,指尖在袖中攥紧——他曾在太医院任职三年,对药材的品鉴远超寻常医者,一眼便知这些药材的品相只能算“中下品”,药效自然也要打些折扣。
苏清越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药材。待阿竹抓好药,用草纸包好,系上红绳递到病患手中时,她轻声嘱咐道:“杏仁需先煮片刻,去其毒性,黄芪与甘草同煎,每日一剂,三日后再来复诊。”声音清越如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那老妇连连道谢,从布兜里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柜上,苏清越侧耳听着铜板碰撞的声响,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半分嫌隙。
乾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前世,她为他调理身体时,哪怕是一味最寻常的甘草,都要亲自挑选产自宁夏的上品,色泽金黄,味甜而纯;熬药时更是守在药炉旁,精准掌控火候,容不得半点马虎。可如今,她却只能用这些寻常药材为病患诊治,不是她不在意,而是这小镇之上,怕是难寻更好的药材,更遑论她眼盲,连药材的品相都无法亲自甄别,只能全然依赖药材供应商。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嫩芽,在他心底悄然滋生。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医馆门前悬挂的“素心医馆”匾额,漆色已有些剥落,却依旧透着一股清正之气。他转身走进巷深处,脚步轻快而坚定——他要为她做些什么,不是以乾珘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能名正言顺靠近她、帮助她的身份。
三日后的清晨,清溪镇的东市格外热闹。挑着担子的菜农吆喝着新鲜的青菜,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招揽生意,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拍案的声响,混杂着孩童的嬉闹声,构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就在这片喧嚣中,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缓步走来,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这男子便是改头换面后的乾珘。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本是武将的底子,此刻却刻意收敛了周身的凌厉之气,脊背微微放松,步履从容不迫,透着几分文人雅士的儒雅。他的容貌做了些许修饰——用一种产自西域的深色香膏淡去了过于鲜明的眉眼轮廓,让原本俊朗逼人的五官显得温和了许多;下颌处留了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沧桑感,也遮住了他过于光洁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寒潭,只是在看人时,多了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与谦和,唯有在目光扫过街尾素心医馆的方向时,才会泄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愫,似眷恋,似心疼,又似小心翼翼的守护。
他此刻的身份,是来自北地朔州的药商“秦业”。朔州地处边境,盛产黄芪、党参等药材,且因与塞外通商,时常能收到一些稀有的山珍药材,是以朔州药商在江南一带颇受追捧。为了让这个身份更可信,乾珘提前三日便派心腹在周边城镇散布消息,说有一位姓秦的朔州药商,带着大批上好药材前来江南寻销路,为人豪爽,价格公道。他自己则带着两个扮作随从的下属,押着两辆装满药材的马车,昨日傍晚才抵达清溪镇,住进了镇东的悦来客栈。
“东家,前面就是仁和堂了。”身侧的随从低声提醒道。这随从名叫魏忠,是乾珘前世的亲卫,百年轮回中一直追随他左右,如今扮作他的贴身伙计,做事沉稳可靠。
乾珘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前方那间挂着“仁和堂”匾额的药铺上。这仁和堂是清溪镇最大的药铺,也是素心医馆唯一的药材供应商。他这几日早已打听清楚,仁和堂的掌柜姓张,为人精明,贪利却也守些底线,只要有利可图,且不违原则的事,都好商量。
他整理了一下长衫的衣襟,迈步走进了仁和堂。药铺内弥漫着浓郁的药材香气,比素心医馆的气味更醇厚,却也混杂着些许陈药的霉味。柜台后,一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正低头拨着算盘,听到脚步声,抬眼看来,见到乾珘的气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连忙放下算盘站起身,拱手道:“这位客官,可是要抓药?”
“张掌柜客气了。”乾珘拱手回礼,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带上了些许北地的口音,“在下秦业,来自朔州,是个跑药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