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了一地,落在炕席的缝隙里。“我黄云峰抗战前就入了党,当年在村里当农会主席,租林鹤轩家几亩薄地,还是因为自家地不够种,连种子都得跟邻居借,收了粮先交租子,自己都不够吃,啥时候成‘富农沾边’了?你想拿婚事绑着我,还搬乡干部来压人,门都没有!”
刘桂兰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肩膀都往下垮了垮,却还嘴硬:“老黄,你别不识好歹!外波主任的话,在乡上比啥都管用,你要是不答应,以后有你后悔的!”说完,她抓起炕沿上的蓝布包,往胳膊上一挎,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还故意摔了下门,“哐当”一声,吓得院角的鸡群扑棱着翅膀乱叫,院门外的大黄狗也被吓得“汪汪”叫了两声。
侯秀莲赶紧蹲在地上捡烟丝,把散落在炕席和地上的烟丝一点点捏起来,放回烟袋里,小声劝:“老黄,我知道你委屈,可郑主任是乡上的干部,真要卡着成分不松口,咱家里的日子……”
“卡成分也不能卖闺女!”黄云峰打断她的话,声音却比刚才软了些,他蹲下来,帮着侯秀莲一起捡烟丝,手指有点发颤,“子柔不乐意,我更不乐意。吴建军那小子,去年在镇上的粮站跟人抢粮票,被派出所抓过,关了半个月才放出来,我闺女嫁过去,不是跳火坑吗?我这当爹的,能眼睁睁看着她遭罪?”
里屋的黄子柔听见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衣襟都湿了一片。她攥着断成两截的竹针,心里又酸又暖——原来爹知道她不乐意,原来爹早就打听了吴建军的事,就算顶着摘不掉帽子的压力,也没松口让她嫁。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噔噔”的脚步声,是鹞子背着荆条筐从外面进来,他的荆条筐里装着刚挖的苦碟子,绿油油的叶子上还沾着露水,筐沿上还挂着几根狗尾草。
“爹,我回来了!”鹞子把筐往院角一放,就凑到黄云峰身边,献宝似的指着筐里的苦碟子,“今儿运气好,后坡的苦碟子多。”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爹,我早上挖菜时,看见吴主任往乡里走了。”
黄云峰正把捡好的烟丝装进烟袋,听见这话抬了抬头:“吴老栓?他去乡里干啥?”
“不知道,他骑的自行车上绑着个黑布包,鼓鼓囊囊的,像是给人送东西的,走的还是去刘婶娘家的那条路。”鹞子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点疑惑,“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刘婶娘家不是上礼拜才来过吗,咋又送东西?”
黄云峰愣了愣,没往深处想,只摆了摆手:“他走丈人家,送点东西有啥稀奇的?别瞎琢磨了,去把苦碟子择了,晚上蘸酱吃。”
晚饭煮的是玉米糊糊,稠得能插住筷子,就着一碟腌萝卜干,还有鹞子中午摘的野菜。黄子柔没吃几口,就放下碗,小声说:“娘,我去洗碗。”说完就端着碗碟躲进了厨房。灶房里还留着下午烧火的余温,她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剩下的玉米糊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吧嗒”一声掉进锅里,晕开一圈圈浅黄的涟漪。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笃笃笃”,不重,却很清晰。侯秀莲以为是刘桂兰又回来了,皱着眉去开门,一看却是林鹤轩。林鹤轩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里面是晒干的金银花,还带着点淡淡的药香。
“林叔,你咋来了?快进来坐。”侯秀莲赶紧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林鹤轩摆摆手,没进屋,只把油纸包往侯秀莲手里递:“我下午在后山摘的金银花,晒干了,给子柔泡水喝,败败火。这孩子心思重,别让她憋坏了身子。”他瞥见东屋炕沿上撒着的烟丝,又看了看黄云峰沉着脸坐在炕边,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没提刘桂兰说媒的事,反而往黄云峰身边凑了凑,小声问:“老黄,你前儿说去乡上找郑外波,他具体咋说的?关于你摘帽的事,有没有准话?”
黄云峰叹了口气,把烟袋杆在炕沿上磕了磕,倒出里面的烟灰:“还能咋说?就说让我配合吴老栓的工作,别的啥也没提,问他摘帽的事,他就打哈哈,说再等等。”
林鹤轩皱了皱眉,手指在桌角轻轻敲了敲,像是在琢磨事:“郑外波早年在镇上做过粮贩子,跟吴老栓是老相识,当年吴老栓还帮他拉过客户,他俩没交情才怪。但他这么明目张胆地偏袒吴老栓,怕是不止‘官官相护’——你没问过刘桂兰,她跟郑外波有没有亲戚关系?”
黄云峰愣了愣,手里的烟袋都停了:“刘桂兰娘家是邻乡郑家屯的,郑外波也是郑家屯人,不过我没听说他俩有亲戚啊,郑外波早年就出去了,跟村里没咋联系。”
林鹤轩没再多说,只把油纸包往侯秀莲手里又塞了塞:“让子柔多喝点金银花水,别想太多。最近你多留意着吴老栓的动静,他要是再提成分或者婚事,你就说‘要找公社核对当年的租地档案’,先把他稳住,别跟他硬刚。”
临走时,林鹤轩拉着鹞子到院角的老槐树下,声音压得极低:“鹞子,你下次再看见吴老栓去邻乡,别声张,跟远点,看看他到底去谁家,记清楚院子的样子,别让他发现你,知道不?”
鹞子点点头,心里犯嘀咕:林爷爷为啥这么在意吴主任去邻乡?他看着林鹤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月光把林鹤轩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想起早上看见的那个挂着“郑”字木牌的院子,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觉得那院子像个藏着秘密的黑窟窿。
夜里,黄子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炕席上洒下几道银白的光。她听见爹在院角抽烟,烟袋锅“吧嗒吧嗒”响,火星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还听见娘在西屋小声哭,压抑着声音,怕被她听见。
黄子柔摸出枕头下的毛衣,断了的针还插在毛线里,青灰色的毛线缠在上面,像一团解不开的愁绪。她知道,刘桂兰不会善罢甘休,郑外波的乡权压在头上,吴老栓还在背后搞小动作,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