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位次越排越远,远到看不清眉眼,每回行礼,都要春桃提醒,说眼下给她磕头那个,是她父亲。
宋瑶才知晓那是林管事。
她也只会说一句赏,顶多是看在春桃的份上,多赏一些。
林管事一生谨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安稳度日,便也止步不前。
反观聂风,昔日是个不起眼的小小侍卫,当年别说遇见林管事了,见了任何管事都要躬身行礼,处处谦卑。
如今却已是锦衣卫指挥使,加封正一品左都督,见官不跪,唯拜帝王。
就连刘立几位皇子见了,都要客客气气问候一声:“聂指挥使,近来可好?”
不知不觉,身边所有人都在变,褪去旧貌,被身份与地位重塑。
只是旁人的改变,经年累月,缓慢无痕,宋瑶懒得留意,也就毫无感触。
唯有傅琼酥,短短半年,天翻地覆,落差太过刺眼,才让她被迫注意到这份变化。
从前豪迈爽朗的聂侍卫,成了冷面无情、手握生杀的聂都督。
从前贪吃爱笑的傅三小姐,逼着自己长成了端庄规矩的太子妃。
在大多数时候,人们还是把身份,放在自我前面的。
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地位,就该做什么样的事。
哪怕从身份地位出发,所做的事,不是自己喜欢的。
但好像也没什么办法,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能十几年如一日的任性、肆意妄为。
就像上辈子身为消耗品的她,事事隐忍,步步低头,不得不做,不能不做,
不做,便无法生存下去。
宋瑶轻轻叹了口气,“这事你自己看着办吧,若是需要选人,便去找冬青,让她陪着你一同挑选。”
她不是没有一瞬想过开口拒绝,告诉傅琼酥不必勉强。
但不能。
先帝便是因为膝下无子,皇位才轮到皇上的,子嗣一事,在大梁实在是太重要了。
重要到哪怕没有实际上的子嗣,也要有一定态度。
若刘立还是燕王,这事自然不急,反正他是她几个孩子中最大的,成婚也不过半年。
可他如今是当朝太子,而且情况和先帝时期还是不一样。
先帝那会儿的选择,其实也不多,也就只有皇上而已,最多再几个宗室,可那些宗室子弟的能力,也都没有皇上强。
可刘立下面还有刘青和刘佑,甚至还有一直都不想死心的刘核。
都是嫡出,个个资质不俗,尤其是刘青,他之所以不是太子,只是缺了点运气,她醒来那天是小五大婚,不是他的而已。
于刘靖而言,几个皇子谁继位,差别本就不大。
她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外面那些人精能看不出来?
大多数官员都是走科举的独木桥,从成千上万人中杀出来的,论心思剔透,论揣摩上意,他们比她强一万倍。
太子妃主动求纳侍妾,是姿态,是安分,是给朝堂的交代。
若是她这个皇后当众驳回,不出一日,流言便会传遍京华。
皇后偏心、皇后不喜太子、皇后暗中掣肘储君
任何一句揣测,都会动摇太子根基,牵连她的孩子们。
所有的官员,都希望自己的家族吃到最大的利益,都希望自己的家族千秋万代。
这也是为什么,哪怕太子已立,依旧有人投靠其余皇子。
就算刘青他们不想斗,不想争,也会被人推着往上走,推着争。
连刘靖有时都不能完全把控局势,更不用他们几个孩子了。
宋瑶能做的,就是让傅琼酥自己去挑人,将这个立威的机会让给太子妃。
反正她也用不到,就当是废物利用了。
看着太子妃欣喜的样子,宋瑶又叹了口气。
她自私,最爱自己,却也不得不承认,子女在她心里虽比不上自身舒心,却也并非无关紧要。
以前她可以不在乎,想怎么就怎么样,因为那些人她都不在乎。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些孩子是她亲生的。
因此,宋瑶感觉到了桎梏,以往很少感觉到的桎梏。
说话做事,都要收着性子,权衡利弊,顾及后果。
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宋瑶满脸写着不情愿。
从前她随心所欲,万事不放在心上。
如今却要为了迁就旁人,而限制自己。
这日子,未免也太苦, 她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啊?!
说到底,都怪刘靖,孩子生得太多,手心手背都是肉,真是愁得慌。
傅琼酥听闻应允,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欣喜,随即又被沉沉的麻木覆盖。
她躬身谢恩,心底一片冰凉。
她不是不明白,太子刘立很好,性情温和,爽朗大气,待她敬重体贴。
特意为她修建小厨房,搜罗天下吃食,包容她所有小性子,从未苛责。
可男子的温柔,终究有限,尤其身为储君,眼界永远在朝堂江山。
那些贵妇之间的虚伪寒暄、人情试探、暗地施压,这些细碎又磨人的糟心事,他从来留意不到,也无从庇护。
大婚之后第一场权贵赏花宴,便是碾碎她天真的开端。
京中流言四起,储位暗流涌动,她刻意素衣简饰,低调行事,依旧躲不开一众夫人的围堵打探。
句句温柔,字字算计。
那些权贵夫人,一个个衣着华贵,珠翠环绕,笑意温婉。
打探太子心意,揣测帝王态度,拿捏傅家立场,句句都藏着锋芒。
“太子妃娘娘福气深厚,只是太子殿下久无子嗣,终究是隐患。”
傅琼酥愣了一下,她从未想过,这些人会问这样尖锐的问题。
尖锐的话语密密麻麻扎过来,她性子单纯,不善周旋,只能僵硬附和,步步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