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周承望登上了城头。
他脚步很轻,但还是被秦无夜的馀光捕捉到。
秦无夜没回头。
周承望在他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城外那片营火,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将军,天色不早了。您在这儿站了一整天,该回帐歇息了。巡守的事,有我们。”
秦无夜没动。
周承望等了等,又补了一句:“今夜弟兄们轮值,精神头足着呢。将军您养精蓄锐,明日才好坐镇中军。”
秦无夜这才收回目光。
他偏头看了周承望一眼。
这个跟随岳镇飞多年的副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甲胄下的里衣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比他还累的人,反过来劝他休息。
秦无夜喉咙动了动,最后只“恩”了一声。
他提枪走下城头。
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吩咐:“今夜依旧不能放松警剔。那乌小儿吃了白天的亏,夜里多半还要来扰。吩咐下去,各营轮值,甲不离身,枪不离手。”
“末将领命!”周承望抱拳,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城墙转角。
中军帐。
秦无夜掀帘而入,反手激活隔绝阵法。
淡金涟漪荡开的瞬间,那道小小身影从他怀里窜出,落地化作人形。
菀羲。
她几步抢到秦无夜跟前,紫瞳里满是关切,上上下下打量他:“主人,您没事吧?累不累?饿不饿?我在城外顺手摘了几个野果,虽然不太熟,但解渴还是行的”
她从怀里摸出几颗青涩的野果,献宝似的捧到秦无夜面前。
秦无夜看着她那副模样,紧绷了一整天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些。
他接过野果,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没事。今天做得不错。”
菀羲眼睛一亮:“真的吗?主人夸我了!”
秦无夜点点头,将一枚五品蕴神丹递给她:“今夜调息,把这个服了。”
菀羲接过丹药,小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些。
她握着那枚蕴神丹,尤豫了一下,小声问:“主人老黑他,还没回来吗?”
秦无夜的动作顿了顿。
他垂眸,默然摇了摇头。
菀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秦无夜在主位上坐下,看着他垂着眼沉默,看着他眉头拧成的那道深深的竖纹。
那道竖纹,和岳镇飞眉间的那道,几乎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那不是岳镇飞。
那是她的主人。
一个人扛着这座城、这万把人、这十几万百姓性命的主人。
菀羲走到他身后,伸出双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秦无夜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松弛下来。
“主人,”菀羲一边揉一边说,声音软软的,“您不要太焦虑啦。要相信相信的力量。老黑他那么厉害,岳老将军也是灵尊大能,他们一定不会有事的。”
秦无夜没说话。
他只是闭上眼,任由那双小手在肩上按着。
相信相信的力量?
这话,听起来有点傻。
可此刻听在耳里,却莫名让他紧绷的神经松了半寸。
深夜。
果然。
城外再次响起御兽师的呼喝和灵禽的振翅声。
紧接着,数股骑兵从不同方向逼近城墙,弓弦震响,箭矢射向城头!
“敌袭——!”
“盾!”
“小心飞矢!”
城头瞬间沸腾。
火光,喊杀,法术爆裂的轰鸣,混杂成一片。
秦无夜早已站在帐外。
他望着那片混乱的夜空,望着盘旋的灵禽和不断俯冲射击的御兽师,望着城头将士们疲于应对的身影。
乌木黎这胆小如鼠
不敢大举进攻,就用这种小股骚扰,日夜不停,耗死你。
秦无夜抬手,一道道命令传下去。
各营轮值,盾阵交替,弓弩手伺机反击。
城头虽然有伤亡,但将士们白天的胜利让士气异常高涨,硬是顶住了这一波又一波的侵扰。
那些御兽师几次想突破防线往城内投掷火符,都被郑远山的冷箭射了回去。
寅时。
骚扰终于消停了些。
卯时。
天边泛起鱼肚白。
辰时。
日头升起,侵扰彻底停了。
秦无夜再次走出营帐。
他站在营帐门口,望着校场上的将士们。
那些昨夜轮值巡守的士兵,三三两两靠坐在墙根下、帐篷边。
有人抱着长矛打盹,有人头歪在同伴肩上,有人眼睛闭着,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硬饼。
不是偷懒。
是累到了极致。
许多人连甲胄都懒得脱卸,就那么歪倒着,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一些伤兵连包扎的力气都没有,伤口渗出的血混着泥土,凝结成暗红的硬块。
就连那些大灵师的校尉们,虽然比普通士兵好些,但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秦无夜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岳镇飞临走时说的话。
“老夫这镇西军,不是什么虎狼之师,没什么精良甲胄,也没什么绝世功法。但他们从没扔下过这座城。”
没扔下过。
是因为不敢扔,也是因为舍不得扔。
秦无夜沉默地扫视一圈,心中那股沉重感愈发清淅。
他将那六名副将叫了来。
六人很快聚拢到秦无夜面前。
秦无夜没有废话,直接抬手在木案上一拂。
光芒连闪,一堆玉瓶瞬间出现在粗糙的木案上。
十瓶二品辟谷丹!三十瓶三品聚灵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