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受到那种专注于某一件事物、试图让它变得更好的热忱。这与郑太傅讲授经义时的庄重不同,也与父皇处理奏疏时的凝练不同,是另一种实实在在的、创造性的力量。
饭后,黄月英告辞离去。诸葛亮送她到院门口,两人在暮色中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方才道别。
刘封抱着金丝,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诸葛亮走回来。
“兄长,”他忽然开口,“黄姐姐懂得真多。她画的那些图,真的能做出来,帮百姓省力气吗?”
诸葛亮在他身旁坐下,望着初升的星辰,语气温和而肯定:“嗯。若能制成,至少可使邻近村落磨面舂米省去许多人力。月英之才,不在经纶世务之下,于这格物致用之学上,尤有天分。”
“真好。”刘封小声说,带着一丝羡慕,也有一丝朦胧的向往。他想起父皇说的“野有遗贤”,或许,贤才不止在经史子集里,也在这些能解决实际困苦的巧思之中。
是夜,刘封躺在略硬的床榻上,枕边是金丝温暖的小身体。白日里市集的喧嚣、村民计较的神情、王老爹家的破败、黄月英绘制的图样、兄长沉稳的话语……一幕幕在脑海中交织。
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民间疾苦”这个概念,而是开始真切地触摸到它的纹理,感受到它的重量。这滋味,初尝是涩的,是苦的,是那市集上为生计锱铢必较的艰难,是那破败茅屋中无奈的眼眸。然而,在这苦涩之下,他似乎又品出了一丝别的什么。是兄长与黄姐姐那般,试图以学识智慧去改变这苦涩的努力,是像李叔那样邻里间默默的帮衬,是这乡间小院里,尽管清贫却依然存在的、对美好生活的坚持与希望。
这苦与甘交织的滋味,复杂而真实,悄然浸润着少年储君的心田。他在金丝均匀的呼噜声中,慢慢阖上眼,沉入了一片比宫中更广阔、也更沉重的梦乡。
窗外,月凉如水,静静笼罩着这寒庐小院,也笼罩着这片需要被细细辨明苦甘滋味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