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年。
太阳升得老高了,校园里却还是一片安安静静的。
大部分学生昨天一放假就急匆匆地踏上了回家的路,往日里人声鼎沸的校园,此刻显得空荡荡的,
只有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在空旷的路上打着旋儿。
没有了早八的催促,林晚秋难得地睡了一个踏实又舒坦的美觉,直到肚子咕咕叫了才从床上爬起来。
赵秀梅比她醒得还晚,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慢慢悠悠的去食堂吃了早餐。
上午没事,宿舍里暖洋洋的,赵秀梅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画报,
林晚秋则捧着书,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上午。
快到中午时分,宿舍门被人“叩叩”地敲了两下。
“谁呀?”赵秀梅从床上探出头。
门外传来宿管李阿姨略带沙哑的声音:“林晚秋在不在?楼下有人找。”
“找晚秋的?”赵秀梅一下子来了精神,她比林晚秋本人还激动,
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鞋都来不及穿好,就“蹭”的一下窜到了阳台上,迫不及待地扒着栏杆往下看。
楼下,宿舍门口的空地上,确实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板正的干部服,个子挺高,背着手,安静的站在那里。
赵秀梅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把楼下那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然后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向正准备起身的林晚秋。
“晚秋,怎么是个老男人来找你啊?”
在赵秀梅这个年纪的姑娘眼里,超过三十岁的都算“老男人”了。
“老男人?”林晚秋心里也犯起了嘀咕。她在京城认识的长辈,除了学校的老师,几乎没有。
会是谁呢?
她也走到阳台边,顺着赵秀梅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站着的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身形高大,面容方正,虽然隔得远看不真切,
但能感觉到一股沉稳的气场。
她可以肯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不过,既然人家指名道姓地找上门来,总不能避而不见。
林晚秋心里想着,便穿好鞋,对赵秀梅说了句“我下去看看”,就走出了宿舍。
楼梯间里回荡着她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走到楼下,她在那位中年男人面前站定,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客气地开口询问:
“叔叔您好,是您找我吗?”
男人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声音洪亮而清淅:
“林同学你好,我是顾卫国。”
顾卫国?
这个名字在林晚秋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只觉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她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真实的疑惑。
顾卫国似乎看出了她的茫然,也不在意,笑着主动解释道:
“我是顾长庚的老爹,宋文君的丈夫。”
这几个字,象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林晚秋的神色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原来是他。
顾长庚的父亲,自己曾经的前公公。
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维持着表面的礼貌,但眉眼之间,
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生分和淡淡的排斥。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备。
顾卫国哪里看不出这小姑娘脸上情绪的细微变化。
他脸上却依旧挂着真诚的笑容,抢先开口道了歉。
“不好意思啊,林同学。你来京城这么久了,我才来看你,实在是不应该。之前长庚在你们红旗大队,在你们家,承蒙你们全家照顾了。这份情,我和他妈一直都感激在心。”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没有半点长辈的架子。
接着,他说明了来意:“今天是小年。我这次来,是代表我们一家人,想请你去我们家吃顿便饭。你别多想,也别介意,我没有其他任何意思。”
他看着林晚秋的眼睛,语气十分真挚:
“主要是之前长庚在你们家,你们一家人对他那么好。现在你一个人在京城,逢年过节的,我们要是让你孤零零地待在学校,那我们顾家就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虽说……现在我们两家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但是这份情谊,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真的,就是一顿便饭,聊表一下我们家的感激之情。希望林同学,不要推辞。”
去顾长庚家吃饭?
林晚秋的心里是有些不愿意的。
一想到要和宋文君同桌吃饭,她就浑身不自在。
那种感觉,就象前两天坐在领导身边的时候,每一口饭菜都可能吃得别别扭扭。
如果今天来的是顾长庚,她绝对会想也不想地一口回绝掉。
但是,偏偏来的是顾卫国。
顾家真正的一家之主,一个身居高位的长辈,亲自跑到她的宿舍楼下,把话说得如此周到,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把人情世故的方方面面都给你铺平了。
你若再拒绝,就显得太不懂事,太不近人情了。
这份人情世故的拿捏,让林晚秋找不到任何强硬拒绝的理由。
林晚秋的沉默和尤豫,顾卫国早就料到了。
他知道宋文君之前做的事肯定伤了这姑娘的心。
他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愧疚,再次笑着说道:
“林同学,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家好好请你吃顿饭,弥补一下之前的失礼。要不然,我这心里啊,总是对你愧疚不已,这个年都过不安生。”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推辞就真的不成样子了。
林晚秋心里清楚,这就是成年人世界里的人情往来,有时候你不得不去面对。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真诚的男人,心想,不就是一顿饭么,又不是什么刀山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