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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半惊魂(2 / 2)

情况,隔一会儿就听听呼吸。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开始出现幻觉,前世的片段和今生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明亮的办公室、飞机舷窗外的云层、母亲温柔的眉眼、父亲凑近时带着尘土味的脸、哥哥们好奇的目光、满月宴上那些质朴的笑容……

我不能死。这个念头成了支撑我意识的最后支柱。我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吸气,哪怕每一次都带来剧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远处传来了隐约的狗吠,随即是自行车的铃声和急促的拍门声。

“开门!是我!”是父亲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

二叔冲出去开了门。父亲几乎是跌进来的,浑身被汗水湿透,裤腿上沾满了泥点,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铁盒,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药……盘尼西林……”他把铁盒递给李郎中,整个人靠着门框,几乎虚脱,“县医院……我战友……批的……”

李郎中接过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支密封的注射用小玻璃瓶和一次性针管。“太好了!”他立刻开始准备,“国锋,你快歇着。”

新的注射比土霉素更疼,但或许是心理作用,我仿佛感觉到一丝清凉注入血液。李郎中又指导母亲给我做物理降温,用温水反复擦拭腋窝和腹股沟。

父亲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爷爷倒了碗水递给他,他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不少。

后半夜,在盘尼西林和物理降温的共同作用下,我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虽然还在发烧,但已经不再是那种吓人的高热。呼吸虽然依旧急促费力,但那种要命的窒息感减弱了。我筋疲力尽,在母亲低低的哼唱声中,终于沉沉睡去,不再是被迫的昏迷。

朦朦胧胧间,我感觉到有人轮流守着我。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手(是爷爷或父亲),轻柔的、带着皂角香的手(是母亲或奶奶),一遍遍试探我的体温。

当我再次真正清醒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躺在母亲怀里,身上虽然还是酸软无力,胸口也闷痛,但呼吸顺畅了许多,头脑也清晰了。母亲靠在炕头,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看到我睁开眼睛,她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欣喜的。

“念念,你醒了……”她声音沙哑,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吓死妈妈了。”

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塌陷了一角。这个为了我,可以毫不犹豫喝下难以下咽的偏方汤水,可以彻夜不眠紧紧抱着我的女人,是我的母亲。

在这个医疗匮乏、交通不便的年代,一场婴儿肺炎足以夺走很多小生命。我能活下来,是因为这个家拼尽了全力。父亲连夜冒雨骑行几十里,求来了救命的药;母亲和奶奶不眠不休地护理;爷爷坐镇指挥,稳住了全家;连赤脚医生李郎中都尽了最大努力。

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个夜晚,张家差点失去了他们盼了多年才得来的小孙女。但最终,他们守住了。

而我,张念念,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对这个家,对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了更深一层的、血浓于水的羁绊。

我伸出虚弱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母亲的一根手指。

抓得很紧。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笑了,那是劫后余生的、充满希望的笑容。

晨光透过窗纸,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

我还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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