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沉默下来,只有旱烟锅子“滋滋”的轻响。
里屋,奶奶和二婶停下了手里的针线,脸上都露出了忧色。母亲抱着我的手紧了紧,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贴了贴我的额头。
我靠在母亲怀里,心里那根弦也绷紧了。父亲带回来的消息,印证了我前世模糊历史认知里那个不断逼近的时间点。这不是简单的邻里矛盾或生产纠纷了,这是即将席卷整个社会、无人能够完全置身事外的时代洪流的前奏。爷爷的“身正不怕影子斜”,在这种洪流面前,显得那么单薄无力。
“那……咱们该怎么办?”二叔的声音弱了下去。
“该干活干活,该学习学习。”爷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队里的生产不能松,冬学要组织好,文件要学习,态度要端正。至于家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却清晰地传进里屋每个人的耳朵:
“管好自己,管好孩子。不该说的话,一句别说;不该做的事,一件别做。尤其是跟孙家,还有村里那些……成分复杂、或者平时有过节的人家,保持距离,不要给人留下话柄。”
“念念还小,不懂事。几个男孩子,建军,你是大哥,给我管好弟弟,在学校里,在外面,不许惹事,不许跟人打架斗嘴,更不许议论上头的事情!听见没?”
“听见了,爷。”隔着门帘,传来建军闷闷的、却异常认真的回答。
“都记住了,”爷爷最后说,“咱们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这年月,平安,就是最大的福气。”
堂屋的谈话结束了。父亲和二叔沉重的脚步声走向各自的屋子。
里屋,油灯跳动的光晕里,奶奶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抹眼角。二婶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线头。母亲抱着我,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眼神里有担忧,有茫然,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母兽护崽般的坚韧。
她把我往上托了托,让我更舒服地靠在她胸前,然后拿起旁边纳了一半的鞋底,就着灯光,一针一线,稳稳地扎了下去。
针脚细密,匀称。
屋外,北风刮得更紧了,卷着沙粒和雪沫,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不安的耳语。
冬天,还很漫长。
而关于未来的风声,已经透过厚厚的门板和墙壁,无可阻挡地,吹进了这个竭力想要维持平静的农家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