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松开母亲的手,上前扶住奶奶,声音更哑了:“娘,我没事。就是……走得远了点。爹……爹他……”他的目光再次急切地投向炕上的爷爷。
爷爷在父亲的注视下,努力挺了挺佝偻的背,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微笑,朝他点了点头,又费力地抬了抬手。
父亲看到这个动作,眼圈彻底红了。他松开奶奶,大步走到炕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紧紧握住爷爷枯瘦的手,把脸埋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声,低低地传了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也未到安心时。这泪水里,有在外承受的压力和屈辱,有对家人的牵挂和愧疚,更有看到父亲挺过来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解脱。
母亲走过去,轻轻拍着父亲剧烈起伏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无声地滑落。奶奶靠在门框上,捂着嘴哭。三个哥哥围在炕边,眼睛红红的。
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久别重逢、悲喜交加的景象,心里沉甸甸的,又有一丝暖流悄然划过。这个家,最重要的拼图之一,终于回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擦干眼泪,站起身,又仔细看了看爷爷的脸色和精神,脸上露出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容:“爹,您……您看着好多了!”
爷爷点点头,费力地开口,声音依旧微弱:“亏得……秀兰……还有孩子们……”
父亲转向母亲,目光里充满了感激和深深的爱意。他又依次摸了摸三个儿子的头,最后把我抱起来,用他胡子拉碴、带着风尘和汗水气味的脸,用力蹭了蹭我的脸蛋。
“念念长高了,也重了。”他仔细端详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似乎觉得,我不只是长高长重了,眼神和气息也似乎有些不同,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同。
母亲这时才想起问:“国锋,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林场那边……放你假了?还是……”
父亲的脸色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混合着疲惫与庆幸的神情:“不是放假。是……不用再回去了。”
“什么?”母亲一惊,“不用回去了?什么意思?他们……他们把你……”
“不是开除,也不是处分。”父亲摇摇头,扶着母亲在堂屋的板凳上坐下,自己也拉过一个小板凳,“说来话长,也……有点邪门。”
我们都围拢过去,连爷爷也努力侧耳倾听。
父亲喝了口母亲递上的温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开始讲述他这趟堪称“奇遇”的归途。
原来,他被下放到那个偏远的林场后,日子并不好过。林场条件艰苦,劳动强度大,伙食比村里还差,还要承受“有问题”人员的身份带来的歧视和额外“关照”。他身体本就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压力而虚弱,高强度劳动下,很快就开始咳嗽、低烧,浑身乏力。
林场的负责人(也是个被排挤下来的小干部)看他实在撑不住,怕真出了人命不好交代,就勉强同意他休息两天。就在他病恹恹躺在简陋工棚里,觉得自己可能熬不过这个春天的时候,一件怪事发生了。
那天中午,他昏昏沉沉地睡着,半梦半醒间,感觉嘴里被喂进了一点清凉微甜的液体。那液体很少,只有几滴,但顺着喉咙滑下去,所过之处,就像久旱的土地遇到了甘霖,火烧火燎的喉咙顿时舒服了许多,胸口憋闷的感觉也减轻了一点点。他以为是同屋的工友好心给他喂水,勉强睁开眼,却发现工棚里空无一人。
他以为自己病糊涂了,产生了幻觉。但奇怪的是,从那天下午开始,他的咳嗽竟然真的减轻了,低烧也慢慢退了,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濒死的感觉消失了。更神奇的是,他发现自己恢复体力的速度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些,虽然吃的还是那些清汤寡水,但身上渐渐有了点力气。
林场负责人见他“命硬”,也没再为难,就让他继续干些轻省活计。父亲心中存着那个“喂水”的疑团,但也无从查起,只能当作是自己命不该绝。
真正促使他下定决心、并且能顺利回来的契机,发生在几天前。
林场接到一个紧急任务,要往更深的山区送一批急需的物资(据说是给某个新建的“指挥部”据点)。路程遥远险峻,要翻越两座山,穿过一片据说有野兽出没的原始林子。这种苦差事,自然落到了他们这些“有问题”的人头上。父亲本来也在名单上。
就在出发前一天夜里,父亲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他仿佛听到一个很轻很轻、分不清男女、甚至分不清是不是真实声音的“指引”,告诉他那条预定路线中有一段山崖最近雨水多,土石松动,非常危险。梦里还模糊地“看到”了另一条更绕远、但相对安全的猎人小径。
父亲醒来后,惊疑不定。那个梦太真实了,尤其是对危险路段的描述,和他白天偶然听老护林员提过一嘴的情况吻合。他将信将疑,但关乎性命,宁可信其有。第二天出发前,他鼓起勇气,悄悄跟带队的负责人(一个同样被发配来的、还算讲理的老技术员)说了自己的“担心”,并提到了那条猎人小径。
负责人起初不信,还斥责他散布谣言、动摇人心。但架不住父亲再三恳求,加上那老技术员自己心里也打鼓,便派了两个腿脚快的年轻人,提前去父亲说的危险路段探查。结果,那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都白了——那段路果然发生了小规模塌方,如果他们按原计划走,正好赶上,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带队的老技术员看父亲的眼神都变了,再三追问他怎么知道的。父亲支支吾吾,只说可能是以前听哪个老猎人提过,自己做了噩梦,心里不安。
无论如何,他们临时改道,走了那条更绕远的猎人小径。虽然多费了半天功夫,但总算平安抵达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