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说了,你不能参战,只能观战,所以你想怎么做?”卢象升又问。
福临闻言,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张来递过去,“小人写了一封信。”
卢象升接过,这封信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揣了不止一两日。
或许在他出京前便已是写好。
他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用女真文写满了。
“小人用女真文写的,写给城里那些想活的百姓看。”
福临解释,“写当初多尔衮怎么派人杀我,怎么嫁祸给大明,写小人这些年在大明是怎么活下来的,陛下怎么对小人,国子监怎么对小人,那些汉人怎么对小人”
“写只要放下刀,打开城门,大明不会杀他们,会让他们活”
“写继续守下去只有死,死了也白死,多尔衮不会给他们立碑,只会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福临的声音不高,但听在卢象升耳中很清晰。
“哦,小人还写了,多尔衮当年被困在济南,没有粮草的情况下,是靠吃了人肉才活下来的。”
这句话可谓诛心。
如今赫图阿拉也是一样,到粮草没有的那一日,守城的将士们会不会
不用他们说太多,百姓自己会脑补。
为国尽忠而死是一回事,可被吃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其实不用福临说,他也看得明白这封信。
最后一句,福临写了,“我也是建州人,我的血,和你们一样。”
卢象升折起信,转头看向他,“你知道写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福临很是平静,“城里的百姓看了,会骂我是叛徒,是汉人的狗。”
卢象升点点头,“多尔衮看了,会更想杀你!”
福临笑了笑,“可他杀不了我了!”
站在大明的军中,站在这座瞭望台上,除非多尔衮有远超大明的火器,才能击中瞭望塔让自己倒下。
可他有吗?
他要是有,也不会让明军逼到如此境地!
多尔衮杀不了自己了,可他能看着多尔衮死!
“小人这辈子,活到现在,没做过几件让自己看得起的事”
福临笑了笑,“这算一件!”
卢象升也笑了,“陛下让你来,果然是有道理的。”
他转身,朝台下招了招手,一名亲兵快步跑上来。
“去,把抛石营的王把总叫来,带上几个能写字的识字的,要快!”
“是!”亲兵飞奔而去。
卢象升转向福临,“这封信,本官准了,不但准,还帮你送。”
“让人誊抄个几百份,抛石机今日不打石头了,给城里送点别的东西!”
福临知道卢象升这是同意了,转身深深一揖。
“多谢卢大人!”
“不必谢本官,要谢,谢陛下!”卢象升摆手道。
一个时辰后,二十家抛石机被推到阵前。
福临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封信的原稿。
旁边几张桌子上,十几个识字的士卒正在埋头誊抄,用毛笔的,用炭笔的,一张又一张纸被写满、晾干、摞起来。
已经抄了差不多三百份。
“差不多了!”
卢象升看了看,“再抄下去,天都黑了。”
福临点点头,看向那些抛石机。
操炮的士卒正在抛兜里装东西。
他们将石头用布裹住,然后把纸张塞进布缝里,用麻绳捆结实。
如此一来,抛的过程中不会被风吹走,落地也不会将信砸烂,最多皱巴点,照样能看。
“装好了就放!”卢象升一挥手。
操炮的士卒调整好角度,拽着发射绳,等着最后的命令。
“大人,您说里头的人会信吗?有用吗?”有人问道。
“信不信的,看了才知道。”
“不看,他们只能等死!”
卢象升说哇,举起手,而后猛然落下,“放!”
二十架抛石机同时发力,长长的抛杆猛地扬起!
那些绑着信纸的石头,裹挟着风声,越过明军的阵线,越过那片堆满尸体的空地,越过坍塌的城墙,砸进了赫图阿拉。
第三日了。
明军已经整整三日没有攻城。
多尔衮站在窗前,望着城外那片寂静的旷野。
没有炮声,没有号角,也没有喊杀声。
太静了。
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他自然不会以为明军开恩放过了他们,只是不知道他们在谋划些什么。
“陛下,城墙又加固了一段,东边那个豁口总算堵上了,伤兵也处理得差不多,能动的都上了城墙。”
多尔衮没有回头,“粮草呢?”
“还能还能撑五日”
五日。
不是全城百姓,而只是官兵和大臣们。
多尔衮闭上了眼睛。
五日之后呢?
他不愿想,可脑子不受控制。
脑中闪过的,是多年前的济南城。
他被围困在济南这座空城之中,没了粮草,最后吃的是什么?
他不想回忆。
可那味道多尔衮总觉得还能闻见。
回沈阳之后整整一个月,他看见肉就想吐。
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这几日他几乎没怎么吃过东西,亲兵端来的肉粥,他闻见就是反胃。
身边的人以为他是忧心战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怕了!
怕再过几天,赫图阿拉也会变成那座济南城。
“陛下?”亲卫开口,“您多少用点东西,保重龙体要紧。”
多尔衮用力忍下那股恶心,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遂即又问,“城外有什么动静?”
“好像明军营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