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我一语地聊着,黄药师在一旁默默听着。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沉默的青袍人,更没有人知道他来大汉的目的。
他把酒喝完,起身回了房间,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是镇子的主街,街口有个布告栏,几个识字的老乡正借着月光辨认布告上的字。
其中一人念出声来,声音很大,连客栈二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汉律:凡欺压百姓者,不论官职高低,民皆可告。告状者不必跪,站着说话。”
不必跪。站着说话。
黄药师将这八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在宋境那些县衙门口看到的景象——
鸣冤的百姓跪在衙门外,额头磕出血来,里面连个出来看一眼的人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黄药师走得很慢。
他从边境小镇出发,经过彭城、商丘,沿着黄河故道一路向北。
大汉建国不过数月,但新政的痕迹已经遍布每一个角落。
他在徐州城外遇到一个正在兴修水利的工地,数百名民工在沟渠里挥汗如雨。
监工的官员也站在沟渠里,裤腿卷到膝盖,和民工一起挖泥。
有个年轻民工一边铲土一边对同伴大声说笑:
“二十文一天,管三顿饭,还有肉。等这渠修好了,咱们村那几百亩旱地就能变水田。”
“以后这渠就叫赵公渠,你们说好不好?”
众人轰然叫好。
赵公渠。
黄药师站在路边,看着那条正在延伸的沟渠,看着沟渠里那些汗流浃背却笑容满面的人。
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条渠和赵志敬有关,这些笑脸和赵志敬有关,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和赵志敬有关。
他在一个村口听到一群老农在树下闲聊。
一个老农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
“以前金国那些官老爷出来巡视,我们要跪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现在大汉的官下来,自己带着干粮,到村里跟我们一起蹲在田埂上说话。”
“这叫什么?这叫换了个天。”
在另一个集市上,他看见一个老汉捧着一把新割的稻子,逢人就说:
“我活了七十多年,今年第一次种自己的地,打的粮食全归自己。”
“你们看看这稻穗,多沉!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沉的稻穗!”
他还经过一个军营。
正是操练结束的时候,一个文书模样的年轻人坐在营帐外的一块青石上,给围坐在他面前的士兵们讲汉律。
黄药师站在远处听了一会儿,听见那文书一字一顿地念道:
“凡我汉军军人,食民之粟,衣民之帛,保民之土,安民之业。”
“欺压百姓者,斩。劫掠民财者,斩。奸淫妇女者,斩。”
士兵们跟着念,声音洪亮,震得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军营对面就是一片农田。
一个老农正在田里拔草,士兵们操练时的喊声传过来,老农头也不抬,连看都没往军营方向看一眼。
黄药师想起在宋境看到的那些百姓——官兵一来,全村人拖家带口往山里躲。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大汉百姓对军队的漠然,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
他在一个县城里遇到了开堂审案的县太爷。
县衙的门是敞开着的,没有衙役拦他。
院子里正在审一桩欠薪案,一个老农告本县的一个地主拖欠工钱。
县令问完之后当场判决——地主三日内补齐工钱,另罚谷二十石,充入县仓。
老农跪下来磕头,县令从堂上走下来亲手扶他起来,说了一句黄药师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不必跪。你是汉民,他是汉民,本官也是汉民。汉民不跪汉民。”
汉民不跪汉民。
黄药师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堂上那块“公正廉明”的匾额。
忽然觉得赵志敬这个人,和他想象中的那个窃国大盗、阴险小人、玩弄感情的骗子,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能让县令说出“汉民不跪汉民”的人。
一个能让百姓自发把水渠叫作“赵公渠”的人。
一个能在数月之内将一片凋敝的土地变成粮仓满溢、百姓饱食之地的人。
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是一个靠阴谋诡计得逞的野心家。
他走在官道上,脚步越来越慢,心绪越来越复杂。
他来时的愤怒依然还在,但愤怒的方向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他依然觉得赵志敬对不起蓉儿,依然觉得那个“后妃”的名分是对他女儿的轻慢。
但他也开始明白了另一件事——
蓉儿愿意留在赵志敬身边,也许不是因为被哄骗,不是因为年少无知,而是因为她看中了这个人本身。
他一直走到日落,走到天边的晚霞烧成绛紫色,走到一座小城的城门下。
城门口的红灯笼刚刚点燃,在暮色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在城门下的台阶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支新削的玉箫。
箫身光滑如玉,是他用桃花岛上最后一根百年紫竹削成的。
他准备了一支曲子,要在中都皇城上吹给赵志敬听。
那支曲子叫《问剑》,曲调凌厉,字字如锋。
他把玉箫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冷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被夜风送出去很远。
“赵志敬,你果然有几分能耐。”
他对着夜色自言自语,语气里没有了来时的咄咄逼人,却多了一种更深的固执。
“老夫一路走来,看到的倒也不算虚假。”
“荒田复垦,粮仓满溢,百姓安居,吏治清明——能把这些事做好,就不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