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坐下来,倒了杯水喝了。
然后就不行了。
头晕,不是普通的晕,是天旋地转的那种。我看客厅的吊灯在转,看茶几上的杯垫在转,看墙上的挂钟也在转。紧接着是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压了一只手的那种,是压了一座山的那种。我拼命地吸气,但感觉吸进去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过滤掉了,氧气到不了肺里。我张开嘴想大喊一声妈,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发不出来,像有人掐住了我的喉咙。
我妈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我已经靠在沙发上动不了了。
她说她看见我的时候,手里端的碗差点摔在地上。她说我的脸是青的,不是白,是青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那种青,嘴唇是发紫的。她说她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活人的脸能青成那个样子。
我奶奶也过来了。奶奶今年七十七,耳朵有点背,但眼睛亮得很。她一看到我就皱了下眉头,没多问,直接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不是拉起来让我坐着的拉,是拉着我往门口走。我妈在后面扶着我,我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每一步都软绵绵的。
奶奶把我拉到门口,让我站在门框里面,然后她转身从鞋柜上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沓黄纸,蹲下来,就在门口开始烧。火光一下子蹿起来,映得奶奶的脸忽明忽暗的。我当时已经不太清醒了,耳朵里嗡嗡地响,奶奶嘴里念念有词,但我听不清一个字,只觉得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和我之前在堤坝上听到的那个女人的哭声一样远。
我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两分钟,可能五分钟,也可能十分钟。中间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胸口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用力地攥,使劲地攥,我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会就这么死在门口,站在门框里面,脚下是烧着的黄纸,身后是我妈和我奶奶。
后来的事情我完全不记得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我自己的床上,天已经亮了。我奶奶坐在我床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我妈不在,应该是去上班了。我动了动,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奶奶见我醒了,只说了一句话。
“这段时间晚上都早点回来。”
她没有问我那天晚上去了哪里,没有问我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我奶奶说起晚上的时候,用的是“晚上”,不是“夜里”,不是“傍晚”,就是“晚上”。而她说“早点回来”的时候,那个“回来”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我后来想了想,龙潭水库那边淹死的人里,据说有好几个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那些找不到的,就一直沉在水底,在老村子的街道上游荡,在老房子门口站着,在老戏台前面等着。
等着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今天是第三天了,我还没有再去夜跑。
我今天晚上可能也不会去。
但今天是周五,我答应了朋友去吃夜宵,大概要到十一二点才能回来。
我真的不想这么晚还在外面走。
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已经三天没去夜跑了。
但这不代表我躲过去了。
事情是从第二天晚上开始的。不,准确地说,是从第二天凌晨开始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胸口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像是胸腔里被挖走了一块,风一吹就能从前面穿到后面去。
我大概是在凌晨两点多迷迷糊糊睡着的。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水里,水没到小腿,冰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打个哆嗦的凉,而是那种你感觉不到“冷”的凉,像是你的腿已经不是你的了。四周全是黑的,头顶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天空都看不到,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整个罩住了。我低头看水面,水是黑绿色的,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我自己的倒影。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哭的了,这次是唱的。
女人的声音,很远很远,像是在水底下隔着几十米的水层传上来的,闷闷的,含混的,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听了大概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唱的是童谣。很老的那种,老到我奶奶都不一定会唱的那种。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鱼仔藏……”
我猛地从梦里醒过来,浑身湿透了。不是汗,是被子上面全是水,床单湿了一大片,像有人往我被窝里泼了一盆水。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脸上也都是水,凉的,带着一股腥味。
水库里的那种腥味。
我开灯查看了整个房间,窗户关得好好的,天花板干燥,没有水管渗漏。那水是怎么来的?
我把床单换了,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等到天蒙蒙亮才重新躺下。这次没有再做梦,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右手手腕上多了三道印痕。不是抓痕,是指印——人的手指留下来的那种印子,青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攥过。
三个指印,间距很宽,不像是个女人的手,也不像是我自己的手能握出来的角度。
我妈看到的时候脸色变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头看了我奶奶一眼。我奶奶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出去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才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今天晚上我特意早点回来了。九点多,天刚黑透没多久,我就到家了。我把门锁好了,窗户也锁好了,甚至还拿了一把椅子顶在卧室门后面。我妈觉得我神经病,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客厅的灯全打开了。
到现在为止,一切正常。
我坐在客厅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外面在下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