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河床之上。
那陈根生的青衫尸身已然是个蜂窝煤般的惨状。
按理说，事已至此，该是收工回界复命的流程。
可林书生性谨慎，或者说，庶出的身份让他养成了多疑的毛病。
“咔嚓。”
陈根生的颅骨崩碎了。
随着肉身彻底化为乌有，一道半寸高的小人儿自那团脓血中浑浑噩噩地飘起。
正是陈根生的元婴。
这元婴面目与陈根生一般无二，只是此刻却凄惨至极。
那原本莹润如玉的灵体上，竟也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灰线。
元婴张口，似在凄厉哀嚎。
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灭虫散已封了其五感六识，断了其沟通天地的桥梁。
元婴在虚空中挣扎不过三息，小小的面孔上，五官扭曲在了一处，最终崩解成漫天光点。
光点尚未散开，便被周遭残留的毒雾扑了上去，吞噬殆尽。
天地间再无陈根生一丝气息。
那是彻彻底底的身死道消。
肉身成泥。
元婴化气。
真灵蒙昧。
轮回亦断。
即便如此，林书依旧未动。
足又等了一炷香功夫。
直至那坑底的黑水干涸，结成一层焦痂。
林书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摇了摇头，似是在嘲笑对方的狂妄，又似是在嘲笑自己方才那瞬间的如临大敌。
“这桩差事，便算是了了。”
林书理了理并未乱的衣襟，转身欲走。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动作又是一顿。
“罢了。”
他低语一声，反手又是一掌拍下。
待此处多了一个光滑如镜的大坑，再无半点曾经存在过生灵的痕迹。
林书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方才那反手一击，莫说是区区元婴，便是同阶化神肉身，亦要饮恨当场。
照理说，因果已了。
他也是看过那份绝密卷宗的。
若是旁人，死了便是死了，魂飞魄散便是终局。
但这陈根生不同。
林书眼角猛地一跳。
“不对。”
“你没死。”
化神圆满的威压如江海决堤，瞬间充斥天地。
“镇墟！”
声若龙磬。
陈根生葬身的地面，四周空间如镜面崩碎，复又重组。
那些原本被拍进地壳深处的土石，此刻竟逆流而上。
林书猛地一喝。
“起！”
以此坑为圆心，百里山河瞬息沦陷。
连同那深埋地底不知几许的岩层与矿脉，竟在这一令之下，违背常理地脱离了地壳的束缚。
数亿万吨的土石悬浮而起，屏蔽了落日馀晖，在空中汇聚成一座倒悬的巍峨山岳。
阴影投下，笼罩了中州小半个地界，令远处幸存的生灵战栗匍匐，以为末日降临。
林书面无表情，手掌缓缓合拢。
“凝！”
空中那座庞大无比的土石山岳，开始向内坍缩。
岩石崩碎成粉，粉末被挤压成岩，岩复化为晶。
百里山河，不过数息之间，便被生生压缩成了一枚直径不过十丈的灰褐色石球。
其重却堪比星辰。
“既然你赖以生存的是这具肉身与这方天地，我便将你连同这方天地一同炼化。”
林书指尖轻弹，一缕惨白色的火焰自指尖跃出，轻飘飘地落在石球之上。
火焰触及石球，瞬间暴涨，无声地蔓延。
林书紧绷的神色稍缓。
“形神俱灭，连灰都不剩，即便你有通天道则，无所依凭，又能如何在世间显化出元婴肉身？”
他转身，欲踏云归去。
一步迈出。
林书的身形却骤然僵在半空。
他缓缓回过头，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虚无之处。
“啧。”
这陈根生若真是陈景意的胞弟，若真让他逃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也是灭顶之灾。
林书叹了口气，折身而返。
“不同于大小姐那般降神，她虽只得九十息，却能神魂与肉身浑然一体，如臂使指，动念间便是天威。”
“我这具傀儡道躯，虽无时限之忧，足以承载化神圆满之伟力，然终究是……隔了一层。”
便如隔靴搔痒，雾里看花。
“如此这般……我竟觉得杀不死他。”
林书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为何？”
按理说，化神之下皆蝼蚁。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自那枚高密度的石球深处传出。
林书瞳孔骤缩。
这声音极不合常理。
内部怎会有空隙发出声响？
“咔嚓、咔嚓。”
声音愈发密集，如春蚕食桑。
林书面色转冷，并未托大，身形暴退百丈，反手便是一道法印轰出。
“封！”
金色符文如锁链般缠绕石球，欲将其彻底封死。
然而迟了。
“轰！”
石球表面崩裂出一道巨大的缝隙。
继而疯狂向内塌陷！
而远处，异变陡生！
新中州亿万疆域之内，无数蜚蠊自四面八方狂涌而出，铺天盖地，化作亿万道混沌流光，尽数钻入石球体内！
石球仿佛被从内部吞噬了一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漫天石粉，簌簌落下。
灰尘漫卷之中。
一点幽光亮起。
那光极淡，却透着股令人心悸的顽强。
林书定睛望去，只见那尘埃中心，悬着一颗绿豆大小的光点。
生机骤然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