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李蝉,昔年本也是引领风骚的大修。
何以时至如今,却鲜有人识得?
此事显然不合常理。
本是云梧之地唯二的蜚蠊精,从某种层面而言,这类枭雄往往是得以长寿久存之属。
他的那些传闻,如同坊间流传的怪谈,年月漫长到让人惊心。
只是如今还知晓他的,大多已是老一辈的修士。
刘育东一路思索,背着那具黑尸,与阿鬼边走边说起这李蝉。
“听这名讳,倒象是个娘们儿。”
刘育东闻言,面色微肃,说道。
“慎言了。这世道能在乱局中立稳脚跟,且敢大张旗鼓悬赏高修尸骸的,绝非易与之辈。”
“我曾听几个青州的散修嚼过舌根。道是这李蝉,是个老牌大修。”
“莫要小觑。”
阿鬼嘟囔道。
“管他李蝉还是王蝉,给灵石的就是好蝉。”
刘育东呵呵一笑。
“并非我胆小。我这几日在鬼市周边,也曾刻意去翻找过些许残存的旧档孤本。既然此人能在大能斗法后的一年内迅速崛起,且指名道姓悬赏高修尸骸,定然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对于他们这一代修士而言,历史是断裂的。
陈汉先生曾教过他们看书识字,教过他们做人的道理,却未曾给他们讲过修仙界的残酷与那些讳莫如深的秘辛。
他们就象是两只在枯井里长大的青蛙,只看得到头顶那一方名为下溪村或边缘国的天,对于那天外的云卷云舒,对于那深海里的暗流涌动,皆是一无所知。
那李蝉究竟是何方神圣,修的何种道则,是人是妖是魔,他们二人皆是不认识。
年轻一辈对他颇为忌惮。
可实际上他并无什么惊天来历。
如果让两人先生陈汉来评价……
李蝉不过是个心思机敏,却又处处畏惧,且瞻前顾后的寻常人罢了。
……
葬仙坑并非仅是一个坑。
昔日那一战,林书以此地山川地脉为牢,欲炼杀陈根生,生生将地壳挤压成球,后又崩解炸裂。
故而此地地貌支离破碎,有的山体倒悬如利剑指天,有的沟壑深邃直通地下。
在这乱石褶皱里,藏着一处名为悬壁的所在。
它位于巨坑西侧崖壁中段,是一道长达数里的横向裂隙。
上方有突出的岩层遮挡那终年不散的阴煞雨水,下方则是深不见底的积尸黑潭。
鬼市设于此。
只有数百个依山凿出的石窟,以及沿途随意铺陈的兽皮摊位。
“这地界,比以前更热闹了。”
刘育东低声说道,目光扫过四周。
狭窄的践道上,人头攒动。
有凡人腰间系着麻绳,绳上挂着铁镐与筛子。
他们是这里的淘金客,也是贱命。
拿命翻找昔日大能斗法后残留的东西。
运气好的,能换几个铜板,苟活数日。
亦有修士。
多是些练气期的散修,或是被高昂税赋逼得走投无路的小宗门弃徒。
他们混迹于凡人之中,神色警剔。
在这葬仙坑,一旦被人盯上,杀人夺宝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路边一个摊位前,蹲着个独眼老头,面前摆着几块不知真假的焦黑骨片,正唾沫横飞地向围观者兜售,说是大修肋骨。
旁边几个汉子,正为了半块霉变的灵石饼子,在泥地里厮打,拳拳到肉,血水混着泥水飞溅。
刘育东收回目光。
“莫看,办正事要紧。”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潮,径直往悬壁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座稍微象样点的石窟,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写着一个李字。
门口守着两个彪形大汉,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周身散发着筑基初期的威压。
这在外界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在这贫瘠的葬仙坑,已是一方豪强的排场。
左边的大汉横出一柄鬼头大刀,拦住了去路。
“干什么的?”
刘育东上前一步,微微拱手。
“劳烦通报一声,在下听闻李蝉前辈重金悬赏高修尸骸,特来献宝。”
“大哥行个方便,让掌眼师傅看一眼便知。若真是假货,我们兄弟自己跳下去。”
石窟内别有洞天。
虽无雕梁画栋,却也铺了厚实的兽皮地毯,墙上嵌着萤石,将洞内照得亮堂。
正中央摆着一张太师椅,坐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
刘育东给阿鬼使了个眼色。
阿鬼将背上的布袋卸下,解开了绳索。
随着袋口张开,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那具无面焦尸,静静地蜷缩在布袋中。
通体漆黑,似炭非炭,似木非木,表面布满了龟裂纹路。
“这是我兄弟二人在葬仙坑中心腹地所得,虽不知生前名讳,但这肉身之强横,绝非凡俗。”
李管事直起身子,看了片刻,表情冷了下来。
“收起来吧!”
“我看你们是穷疯了,什么破烂都敢往我这儿送!念在你们初犯,带着这晦气东西滚蛋!再多说一句,就把你们炼成这尸体的陪葬!”
一股金丹威压轰然爆发,直接将刘育东和阿鬼震得连退数步。
阿鬼脸色铁青,还要发作,却被刘育东死死拽住。
“走。”
刘育东咬着牙,低声说道。
出了悬壁。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闷着头赶路。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废弃矿洞前。
这里便是他们在这葬仙坑里的家。
洞口极小,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阴暗潮湿。
地上铺着几张烂草席,角落里堆着些不知从哪捡来的破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