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厚实，少女单薄的身影在雪窝里跌撞。
她喘着粗气，病骨支离，命数真真将尽。
前方那片被生生夷为平地的夯土中，立着个人。风雪交加，一袭落拓青衫。
姜真停下脚步，牙关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哆嗦问道。
“我爹呢。”
陈根生想了片刻，说道。
“你爹的下落，我也不知啊。”
姜真在及膝积雪中艰难跋涉，每前行数步，便要驻足咳嗽，面红耳赤，血沫黏在下巴上，转瞬凝结成暗红冰粒。
她无暇顾及这般狼狈，缓过气息后，沙哑急问道。
“怎会不知？我爹定然是与你起了争执，你究竟将他藏于何处？”
陈根生摇了摇头，细细端详着姜真。
“你明明已是将死之态，却屡屡苟存不死，为何？”
此言一出，唯馀北风呜咽，似是在替这南麓荒山唱一出招魂的挽歌。
她喘匀了气，满脸皆是涨红，苦涩回应道。
“这有何想不通的？我同你说过的。”
“命硬，山野凡人本就是这般贱命苟活。”
陈根生端正立于风雪之中，青衫虽破，却难掩那份闲散。
他听罢此言，轻声发笑。
气运之主，竟对自身的造化一无所知。
“天地生灵从无命硬一说。你屡屡踏过死关，皆是你爹倾尽手段，再加一身得天独厚的气运所庇。”
风雪在两人之间盘旋，听完，姜真扶着一截篱笆桩，轻声咳起来。
好半晌才直起身，继续问道。
“我知道的，我爹人呢？”
陈根生眯着眼。
“你爹撞了大运了。为万古未开的门扉献上精血，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姜真愣住了。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风雪声细碎。
陈根生很认真地思索了片刻，这才开口。
“你爹……”
他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方才言语不周，思虑欠妥，让你误会了。”
姜真扶着那截被积雪压垮的篱笆桩，突然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身子便往下矮一寸。
血沫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在洁白的雪地上砸开一朵朵小小的花。
她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惨问道
“我爹到底在哪？”
陈根生脸上居然露出几分赞许神色。
“你爹去做了一件顶了不起的大好事。”
“他去献血了。”
“献……血？”
陈根生继续用那副温吞的语调解释。
“为了一桩亘古罕见的事情，他自愿献祭一身精血。此事令我大为震动，也由衷认同。”
目光落于风雪里孱弱难支的少女，神色肃然，暗含敬重。
“来日方长，你需潜心效仿你爹，接续这份未竟之志。”
姜真整个人象是被冻住了一般，僵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一口寒气呛进喉咙，又是一阵撕心裂肺。
“你……胡说……”
“我爹……献什么血？给谁献血？”
陈根生象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问题，居然笑了。
“便是为先祖献血。算得上是旷世义举，也是天赐厚泽，常人轮回难求分毫。”
姜百川用自己的性命去填那渊窍，是一件值得称颂的功德。
此般说辞传入姜真耳中，只觉虚妄离奇，难以置信。但她心中只剩一点卑微念想。
只要父亲还活着，一切便都无妨。
只要还活着，哪怕是去做了什么她完全听不懂的怪事，也总比化作一摊肉泥要强。盖印人们身陷绝境，所求唯有一口求生气息。不问来源善恶，不分人鬼真伪，但凡可渡困，便已是全部希冀。
那股盘踞在心口的绝望，被陈根生荒诞的言辞冲散了些许。
她的咳嗽声都轻了下去。
“那他……他还会回来吗？”
陈根生闻言，皱了皱眉。
“不会了。”
姜真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雪地里。
不会回来了……
陈根生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你爹如今待在一个极好的地方，怕是没空回来了。”
“不过，我既受了他的人情，自然要信守承诺。”
“我会带你去见他的。”
姜真猛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
“真……真的？”
“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一诺千金。”
陈根生拢了拢袖子，身姿端正如松。
她爹没死！
他只是去了个好地方！
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煞星，还要带自己去见他！
姜真咧开嘴，脸上嘴角扯了半天，最终化作两行没能被风冻住的滚烫热泪，顺着脸颊淌下。
她无声哽咽，跪落雪中，双手撑住冻土，额头抵上冰凉手背，一时间是哭得肝肠寸断，气息破碎。
“多谢……”
她含糊不清地重复着。
“多谢你告知……我一直以为……以为我爹早已……”
陈根生就那么立着，负手于后，任凭碎雪落满肩头，神色如常。
被人指着鼻子骂作畜生，与被人跪在脚下感恩戴德，居然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
姜真止住了些许悲声。
“我爹他……他献血疼不疼？那个地方，吃得饱吗？穿得暖吗？”
陈根生沉默了一瞬。
他想了想姜百川被自己按在石壁上，活生生挤进渊窍里润滑的场面。
毕竟是自愿的。
应该不疼。
也不冷，渊窍底下暖和得很。
“他非常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