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巴郡的宣王陈铮背信弃义,毫不顾惜与先帝起于微末的情谊,起兵反叛。短短几月的光景,北上一路攻城夺地,已占领二十三座城池有余。举国上下,无不心中揣揣,生怕战火波及,自然也多了几分心眼子。
而在三月前,当朝卫将军徐知危奉太后懿旨,领六万精兵出征讨伐宣王。
年少成名的徐知危是不出世的将才,方城关一战中,他借助方城关易守难攻,依山傍水的险峻地势同宣王八万兵马鏖战两月余,大败宣王。兵败如山倒,一夕之间,宣王麾下党羽尽数归降,如今便仅剩下宣王同他的三位义子下落不明。
南阳郡毗邻巴郡,前几日就有风声,说是宣王极有可能已经逃到南阳郡附近。徐知危派出的玄甲军穷追不舍,他们若是受了伤,必定是要寻找医士的。
眼前这两人极有可能是宣王的义子
“外大父,我同你一道去。”崔成真矮了矮身子,贴心地扶着宋太公起身。
穷途末路之徒,怎值得信任。
宋太公轻抚崔成真手背,安慰道:“满满,不可任性,你一个女娘跟去能做什么,在医馆安心等我回来。”
“外大父?”
较削瘦的男子视线冷不丁地落在崔成真身上,阴鸷神情霎时又添上了几分,轻笑后指向她,不容置喙道:“既然如此,女公子,你也一路走!”
“好。”崔成真当下立断,连忙应下。
她朝宋太公心虚地咧着嘴角,便不大敢再瞧过去,只得蹲下身子,将等会要用的医针、脉枕、砭石、膏药等物品放入黑漆药箱中。
“外大父,可还有其他东西要备上的。”崔成真主动问道。
暴露祖孙关系,她自知理亏。
宋太公闻言,无可奈何地抚了抚花白的髭髯。从小长在膝前的小女娘,怎会不知她的性子,他只得叹息一声,没回她的话,步履颠跛地走出医馆,同守在木门旁的另一男子道:“劳烦阁下带路吧。”
小女娘也不气馁,提着黑漆药箱,快步跟了上去。
刚上马车,一男子便甩过来两条黑色棉麻细带,言简意赅,“蒙上。”
崔成真示好般伸手想帮忙。
“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没有老到连个眼睛都蒙不上的地步。”宋太公吹眉瞪眼,言语犀利,依旧没打算给崔成真好脸色。
一把年纪了,气性还这么大……
崔成真抿唇揭过,也不在意。
——
阿祎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天空遽然下起密密麻麻的细雨,砸吧在泥地上。他用宽大的衣袖胡乱擦了擦面上影响视线的雨珠,又生怕雨水打湿木简抓紧回来护着。
路人行色匆匆,都在寻着地方避雨,阿祎不敢停歇一刻,逆流而行。一个不小心被人给撞倒,整个人重重地摔跌到泥地里,膝盖不慎撞到块尖锐的硬石头,疼得全身骨头都麻了,木简却被他死死护在怀中,生怕弄脏。撞的人见是个稚童,一双眼红通通的,可怜得很,骂骂咧咧地自认倒霉离开。
阿祎咬着牙忍着痛,奋力爬了起来,一瘸一拐,踉跄着继续往前跑。
面庞上那一行行,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到太守府时,阿祎已经被淋得不成样,浅蓝的棉织曲裾袍无一处幸免,颜色都变深了几分,衣鞋上都是斑驳泥土,右腿膝盖那处渗出血甚至洇了出来。
府门处,他迎面碰到了太守府的尚管事。
尚管事看见阿祎第一眼,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忙道:“宋小公子,你一个人?怎么淋成这样了。快随老奴去换身衣裳吧,若是发热病了就不好了。”
今日这医童原是宋家幼子,宋祎。
宋祎前几日贪玩逃学,约着伙伴们去河里捉鱼炖鱼汤吃,却不想被崔成真给逮个正着。为了教训这个闹腾贪玩的小家伙,她伙同舅父舅母还有外大父商量好,就让他来医馆当几日医童,好好磋磨磋磨。
宋氏医馆诊金免费,唯有药材需要花点银钱,但也收得便宜,一是宋家富庶有这个底气,二是宋太公心善不忍病者无医,所以医馆来来往往的大都是年迈体弱的穷困人家。他们一辈子为生存奔波,怕是都没看过几次病,若是遇到身子不舒服,也只是一忍再忍,一拖再拖,最后是落得一身伤痛或重病缠身。因此想着,也让宋祎见见人间疾苦,好让他知晓读书日子的来之不易。
谁想到,新童上任第一天,就遇到了大事。
雨势渐剧,噼里啪啦地响着,宋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尚管事,李伯父他在那里,我有要事寻伯父!”
“府中来了贵客,府君正在前厅会客……”
尚管事刚要叮嘱宋祎不要乱闯胡来,免得惊扰得罪了贵客。谁曾想这小子动作灵活得像个泥鳅,身子一歪从他身旁溜了进去,撒开腿地跑,只是跑得有点难看,一高一低的,他赶忙在后面追。
李太守出自名门,家族以武学传家,偏李太守天生体弱,于是他一心扑在儒学经典上,倒成就了另一番光景。如今在南阳任郡太守时,李太守更是在府内专门设立书塾,府内门客轮流着担任书塾夫子,宛城内所有想读书的孩童都可来此读书,宋祎也不例外,所以他对太守府自是熟悉,一路直奔。
前厅处,李义朝一旁青年微弓着腰,耷垂的眼皮因堆笑而眯成一条狭长的厚线,透着点滑稽感。
那青年在厅堂内并未脱下鞋履,脚踹着双翘头时样的皂靴,一身玄色暗纹交领直裾袍,袖口墨色滚边处用金线绣着云纹,双臂缚鎏金臂鞲,气宇轩昂,贵气逼人。
他漠然地审视着眼前之人。
对于先前李太守话里话外的奉承,青年始终无动于衷,语气冰凉,开口就是问责,“李太守,三日前本将军派出去的人发现宣王同其义子的踪迹,并一箭射伤了宣王。他们一路逃到南阳郡,本将军又加派人手在所有关卡严查,他们逃不出宛城,于你而言就只是瓮中捉鳖而已。可你作为南阳郡的太守,这么长时间,竟还搜不出个受伤的叛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