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那件鹅黄色曲裾袍已被淅淅淋淋的雨水淋湿,缠附在清瘦的身躯上,衣摆处泥痕斑斑,脖颈处滑落的血迹一丝丝浸透素白交领。
如今的她,哪有半分贵女模样。
可成真眼里却不见半分惊恐。
她抬颌,露出修长脖颈,轻勾唇畔挑衅看去,鸦羽般浓密的睫毛缀着晶莹雨珠,蒙着水汽的眸中似有嘲弄笑意。
徐知危自然将她的神情转变零星不差地收入眼中。
雨水叮咚的密林间,零星枝叶不堪重负飘零而落。忽而传来若有若无的窸窣声,徐知危耳力极好,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瞬间便猜测到了缘由。锋芒乍露,他果断松手,箭矢霎时破空而出,“嗖”的一声穿雨而来。
而在同一时间,西北方向,高空的密林中也有一较短的弩箭笔直而下。
也是成真的方向。
俄顷间,徐知危的箭矢被早作准备的陈堯砍断,弯刀从成真耳垂擦过,耳坠倏地掉落,叮噹一声,镶嵌的浅色玉石被摔了个粉碎。与此同时,另一方向的弩箭紧随其后,毫无察觉的陈堯被射中右小臂。
陈堯手臂吃痛,发麻无力,握不住弯刀。
成真趁此机会,用力挣脱开束缚,右手手肘娴熟翻转,冲身后之人的胸膛打去。随后牢握暗中藏入袖口的玉簪,灵活翻手侧身,狠狠扎到陈堯左侧胸膛。
手起簪落,干净利索。
温热的血珠从玉簪周围不断渗出,染湿胸前布料。
而后,成真挥臂,拼尽全力向前跑去,腰间青玉云纹璎珞环佩相击作响,鹅黄裙摆飘似惊鸿掠水。见其他义子要追上来拦住成真,徐知危眉头轻挑,趁此机会果断出声:“放箭!”
箭矢如雨,落在成真身后。
脚步踏离最后一个石阶,即将踩上泥泞枯叶时,成真右侧脚踝突然重重崴去,整个人失重地向前扑去。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跌入烂泥枯叶中时,一缕几近于无的檀香涌入鼻息,而后是陌生的温热。
她抬头,徐知危的容颜在她眼前放大。
因记恨着刚才之事,成真恶剜了徐知危一眼,忍痛重重地将他推开。劫后余生的惶恐难以消退,腥臭的血腥味仍裹着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攥着手中玉簪,嵌入肉里都似不知痛般。
倏忽间,被推开的徐知危再次上前,高大阴影笼罩下,连雨丝都渐渐淡去。他兀地握住成真的手,粗粝宽大的掌心完完全全包裹住那双白嫩玉手。
成真不知所措,抬头瞪去,眼中已猩红一片。
视线却忽而低下。
因徐知危一下又一下,用力扳开她紧绷着的手指,露出满是血污的玉簪,和伤痕累累的掌心。
他直接将玉簪夺去。
漆黑乌亮的眼缓缓抬起,视线交错间,成真喉咙微微发紧。
密林中,武婢麦冬从高处树干上一跃而下,掠起枯叶纷纷。此动静亦惊得一旁的四白满脸愕然,过了一会才警惕起来,拔刀护在徐知危身旁。
可徐知危仿佛早已知晓她存在般的平静。
麦冬瞧都未曾瞧他们一眼,快步径直将成真拉回,护在身旁,又上上下下将她检查一番,见无事才握着她的肩膀回禀道:“女公子,老家主已安置妥当。”
“麦冬……”
终于见到能让她心安之人,成真整个人卸了力,扑入她怀中,泪眼汩汩,似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
见此情形,四白讪讪收回剑。
徐知危翻手将玉簪藏入袖口中,注意力仅在这对主仆情深的场面停留一刹,便转头看向宣王。
三名义子负隅顽抗,但双拳难敌百箭,又要护着重伤垂危的宣王,才一轮箭羽,三名义子均已负伤,奄奄一息。
徐知危并不想鱼死网破,沉沉劝道:“伯父莫要再做傻事了。”
“循礼……”
循礼是徐知危的字。
宣王走上前,虚弱地唤了声,眼底泛起波澜,似感慨寒暄般笑道:“十六年未见,你如今都长这么大了。遥想当年,你拜魏大哥为师时,还是个没我没银枪高的奶娃娃。”
“那把银枪,还是魏大哥亲手给我锻造的。”
徐知危不语,神情晦暗。
宣王捂着胸膛,荒唐大笑了起来,银发老翁眼尾含泪,面色悲戚。
而后他夺过陈巍手中的火把,蹒跚挪了几步,在淮安祠的牌匾下站定。这是把裹着洧水的毡布火把,雨淋不灭,而今夜色深重,无边无垠,又因雨夜苍穹连星辰皓月都没了光亮,如今这偌大的地方,唯一的光亮竟只有宣王手中的火把。
已燃烧片刻的火把仅剩下一小圈火焰,但足以将淮安祠这三字照得锃亮,橘红色的光晕仿佛让其重染金漆。
“平昌候无罪!”
已是迟暮老人的宣王拼尽全力振臂高呼,目眦欲裂,嘶哑声如字字泣血,“奸后谢霁心肠蛇蝎,祸乱朝纲,诬陷忠良,今尔我陈铮以死明志,愿陛下彻查‘永定’案!”
旋踵之间,宣王不再犹豫,撞墙而亡。
只听见“砰”的一声,墙体震动,火把也随之轰然倒地,随着“啪嗒”一声,湿漉漉的雨水终是湮灭了最后的火光。
“义父!”
陈巍忍痛上前却已无力回天,宣王已全无鼻息。他最后所能做之事也只有将宣王仍怒睁着的双眼闭合。
“徐知危,你这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狗杂碎!”陈堯身负重伤,仍中气十足,嘴如淬了毒骂道。
“你你你!”
四白如福娃娃的面容满是怒气道:“谁允许你这么骂我家公子的!”
“义父,孩儿随你来了!”
不知是谁领的头,但在瞬息之间,三名义子默契地咬破藏于齿中的毒药,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四白棘手道:“公子,这……”
徐知危眼珠一动不动,长睫微微颤抖着,倾覆而下时掩去那一瞬的心痛,道:“敛尸,厚葬。”
“是。”四白领命。
缓过来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