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劲。
显然是眼前的女公子早就同茶庵村的人通了气,设下今天这一局。怪不得他们前日明明已经被茶庵村的人给恶狠狠地赶了出去,昨日这阿狗又突然跑来,兴致勃勃地同他们商谈,还狠狠讹了他们一笔。
他们兄弟两人为了邀功,便未将其中曲折告知主子。
只道今日来看戏就成。
被戏耍是小事,坏了主子的事情才是大事。
魁梧男手脚冒出一阵冷汗,忐忑不安地打量着周遭,却看见一脸得意的阿狗,霎时气不打一处来,他直接上前粗暴地扯着阿狗的衣襟将其拎了起来,怒道:“你这狗东西!在这里说什么呢!”
彪壮男立刻注意到身后不善的眼神。
寡不敌众,他立刻用眼神示意魁梧男将人给放下。魁梧男满肚子的怒火没出撒,重重哼一声,只能将阿狗摔丢到地上。
崔恂见状,立刻上前扶起阿狗,帮他拍打干净身上的尘土。
“你们这两个小畜生!”又有人出了声。
一老媪佝偻着身躯,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拿着擀面杖毫无顾忌地指向闹事两人,“宋老太公,别误会,我们茶庵村的人是绝不会为难宋家人的。这两个小畜牲,前几日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瞧着就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给了我们茶庵村每人两串铜钱,要我们今日来拦出殡。”
“当真是两个缺德玩意,人家出殡你都拦着!你家里就没有个父母长辈吗!还指着人家这样好的一个闺女说是灾星!你们就没有自己的孩子吗!举头三尺有神明啊,做人好好积德不行吗,非要做这损阴德之事,也不怕老天爷降一道雷劈死你们。”
“忒!”阿狗忍着全身的痛,朝彪壮男同魁梧男狠狠地吐一口口水,“你们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们两人一样吗。”
阿狗昂着脑袋,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小爷我告诉你们,我们茶庵村人人都知道,做人不能恩将仇报。当年要不是真女公子同宋太公,我阿狗怕是都没有命活到现在。还有今年田里闹蝗灾,要不是宋家家主心善,经常在城西设粥棚,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拿着几个臭铜板,恶心谁呢!”
“真女公子,别怕!”
就在这剑拔弩张下,突然有一道清越的嗓音遥遥传来。
众人寻着声音出处。
只见换了身明黄色蜀锦深衣的谢无疾正从不远处吭哧吭哧地跑过来,手上卖力地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跑时还不忘朝身旁路过之人喃喃道:“不好意思哈,麻烦让一让…让一让,让我去过一下哈。”
等跑到成真身边时,谢无疾笔直地定在原地,唇瓣微微发紫,抬起眼皮时露出两清炯炯的圆眸。
他一边喘着一边重复,“真女公子,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的!”
“谢兄弟!”阿狗震惊地睁大双眼,“你也识得真女公子!”
“阿狗兄弟!”谢无疾也惊讶出了声。
成真讪讪地轻咳一声,泓亮的眼微眨巴。
她其实很想说,她现在是不怕那两个闹事的,倒是有些怕你们俩的,兴致热情得似乎有点过了头,巧的是你两还认识。
不动声色间,崔恂锁着眉头上前,将成真护到了他身侧。
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在舅父舅母出殡的日子,实不该闹出什么不好传言,于女儿家名声不好。
谢无疾是个心大的,并未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他冲阿狗同崔恂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只不过手上提着的东西太多了,一不小心还撞到他自己身上,磕到硬邦邦的骨头处,脸蛋忽地变得皱巴巴,实在是疼得有点厉害。
但气势不能输!
他只能忍着疼,抬起下巴,表情有点扭捏奇怪,冲着那个彪壮男同魁梧男,装腔弄事地清了清嗓子,“你们两个,给本公子听好了!本公子姓谢,陈郡谢氏的谢!乃当今左丞相之子,太后亲封关内侯。真女公子乃本公子的救命恩人,尔等岂敢在此造次!”
这般模样的谢无疾委实有些滑稽。
只不过他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众人无一人敢轻视去了。
先一个左丞相,后一个太后,而左丞相乃当今太后的亲兄长,同出谢氏一脉,权势一个比一个大。
左丞相掌佐天子、助理万机,朝堂之上虽仍有着先帝在世时册封的右丞相曹参掣肘,但他却早已成为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百官之首;而当今太后,临朝称制后,以铁血手腕稳定政局,清除异党、整肃叛乱,谢氏族人更是因她而直入中枢,委以重任。
当今就算是萧氏皇族,怕是都没有他陈郡谢氏的权势滔天,声名煊赫。
闹事两男在听到谢无疾自报家门时,神色一时变得很奇怪,却罕见地没有露出任何惊恐慌张。魁梧男似有话要说,却被彪壮男一把拦了下来。
而一旁的宋太公在听到此话后,耷垂的眼皮微微一颤抖地抬起,浑浊黯淡的眼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强烈情绪。
似乎是比刚才,更浓更烈更复杂的怒意。
却又被他强行压抑住。
就如波澜不惊的湖面被掷入石子后,又重新归于平静。但石子是真实存在,涟漪也曾一圈一圈地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