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39章
细雨蒙蒙,淅浙沥沥。
崔恂撑着油布伞，不自觉地将伞倾向身侧的成真，而他露在外的半只肩膀已被细雨淋湿,竹青色的布料深成青绿。两人皆是沉默，各有各的心事在琢磨着回到屋内，将伞放在廊下，春分见状迅速给两人舀了勺热茶。热茶入了肚子，温了四肢，才回过神。
崔恂让玉竹拿来红花膏给成真上药，成真如示好般冲崔恂笑着，嘴角同眉眼，都如一弯饱满的月牙。
每每此时，再有脾气的崔恂也会消气。
静候在房内的杨夫人听到屋外的动静，一把将崔溶放在崔润怀中，吩咐崔润看好女儿，自己则领着阿金去瞧眼成真。守在门外的玉竹领着人进了内室。
苦涩的汤药味迎面而来，似乎要将，这上了年头的漆木给浸透，丝丝缕缕间，缠绕在一寸寸空气中。前些日子，她每每来此，都是这般索绕不去的汤药味，活要将人淹成药罐子，杨夫人不免更加心疼和怜爱着成真。崔恂正在给成真上药,两人都没有想到杨夫人会来。杨夫人方进屋内时，就见油灯光晕旁，崔恂带有薄茧的手指，轻轻地虚握着成真那一截纤细的皓腕，仿佛生怕自己力气稍稍一重，就要将其掐断般。而他清瘦挺拔的身子，因抹药而在不经意间向前方凑近，两人映在地板上的影子，竞在那一刹交叠在一块，密不可分。
药罐″咕噜咕噜″地响着，白色烟雾缭绕。这般有爱和睦、细致认真的模样，一时竞让杨夫人觉得自己是不是多余来了。
她就未见过，崔恂对其他妹妹有如此体贴的模样，两人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血缘间自带的亲厚联系，虽然瞧不见摸不着，却是旁人永远无法比拟的。可惜了，自家是溶儿先来的，再生也只会是弟弟，若是溶儿也有个嫡亲的兄长疼爱该有多好。
在两人投来微讶的目光时，杨夫人忙扬唇露出笑容来缓解一番。“三叔母，你怎么来了？"成真问道。
“今日这筵席毕竞是三叔母一手操办的，无论如何，总归是三叔母没有处理妥当，平白让你受了委屈。兄公也是个迂腐的…”杨夫人方走近，就见着成真乌红的手心，一时吃惊地捂唇，直坐在成真身侧。她从崔恂手中轻轻地接过成真的手，不敢置信地盯着道：“兄公竞如此狠心！谁家女娘不是金枝玉贵地养着，那受过这般皮肉之苦！他这是要将廷尉府审讯犯人般，剥皮抽筋的手段搬入家中啊！”熬煮着草药的玉竹也跟着不满道：“那一箭，又没有真的射中高四公子，府君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玉竹，不可妄议…“成真提醒道。
得了警示的玉竹憋着气，也不再说什么，拿着蒲扇继续盯着药罐。杨夫人知晓成真用意，她也不是个藏头露尾的性子，遂直接表明态度道：“此事，三叔母也认为是兄公做得太过了，训斥几句就够了，又没有外家人坐监官盯着他，何必要动用戒尺。”
“阿金，去我房内，将前些日子兄长给溶儿送来的紫玉膏取来。”成真听后，连连推脱道：“三叔母，不必了，兄长方才已经给我抹了红花膏。玉竹怕不够用，您瞧，她又在熬新的红花膏，等会儿，光她做出来的红花膏，我都用不完的。”
崔恂收拾着漆案上散落摆着的药膏同竹木。他在听到成真圆滑的话时，低低地笑着。
玉竹口无遮拦，便极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得罪冒犯他人。更何况三叔母能说此话，但婢子却是万万不能的，议论主家那是僭越，若是被人捉着把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她这人明明知晓这世间所有的道理规矩的，偏偏是个逆反性子。她自然知道，此事只要同父亲认个错，就能轻而易举地揭过。可她却偏不，非要磕个头破血流。
如今看，倒是颇有些宁折不弯的君子气节。“成真妹妹。"何媛拿着膏药脱下鞋履进来，见着屋内的人时，紧张地微微将头低了一点，避开直视过来的视线。
她上前规矩地唤，“杨夫人，大公子。”
杨夫人瞧出了，自己若是在定会让人拘谨，贴心道：“既然媛儿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小姊妹间的谈话了。三叔母就先回去了，真儿，你好生歇息。”方出来，杨夫人想着崔恂怎的还不离开。
她站在石子路上，回头看了看屋内的光亮，皱着眉，随口问向阿金道：“你说，真儿同媛儿两个小姊妹之间说私房话，子安在那里待着不离开干什么。“阿金撑着伞懵了一下，不知如何回。
正好杨夫人也懒得想，不解地摇会头，继续朝前走着。屋内，何媛偷偷斜睨了眼崔恂，这才在成真身侧坐下，眉心随言语蹙起，“成真妹妹，让我瞧瞧你手上的伤，我给你带了我祖传的药膏，治瘀伤最是管用，当时乡里的百姓若是受了伤，都要来我家求药的。这药膏，是用红花、薰陆、末药好几种活血化瘀的药材，同豕膏混合而成，最是有效的。”“这就是红花膏吧。”
成真接过药膏闻了闻，又道：“里面应该还放了干归、芎劳、爱括。这正是红花膏的配方，的确是跌打损伤的良药。”〔1〕何媛听着，成真竞一味不差地将药膏配方全给报了出来，不由得愣了会神。等回过神来，她暗咬着唇侧的软肉，全身就像泡在泥沼中，越挣扎却陷得越深，显得既辛酸又可怜。原来她一直引以傲的宝贝，在旁人眼中，只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东西而已。
她盯着成真，喃道：“妹妹懂得可真多。”“我外大父离任后，便在家乡开了间医馆，我跟他学过一段日子的医术。”成真将药膏放回何媛手中，温声道：“多谢媛阿姊的好意，可我这是真的不缺任何药膏了，玉竹正在给我做新的红花膏呢。你们这一个个的送药膏过来，是盼着我以后还受伤吗。”
“你呀，将手伸过来。"崔恂手中拿着棉布巾。“我来吧。”
何媛想接过棉布巾，崔恂却并未将手中布巾递过去。两人僵持着，崔恂瞟见她停在半空中的双手，察觉不妥后，他随口编了个理由，“你还未沃盥，我来吧。”
对这话，成真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