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秦氏住在侯府西北角的蒹葭院。
院子不大,位置也偏,但收拾得精致。院中种了几丛修竹,廊下悬着两只画眉笼子,鸟鸣清脆。
白静婉站在院门口,隔着细密的雨帘,看见廊下站着一个青衣丫鬟。
那丫鬟见她来了,面色闪过一丝慌张,匆匆福身:“见过夫人。姨娘病着,怕过了病气给夫人,不敢劳动夫人亲临……”
“无妨。”白静婉踏上石阶,夏荷收了伞,替她拂去披风上的雨珠,“我看看她便走。”
丫鬟还想拦,屋里已传出一道虚弱的女声:
“珠儿,是白姐姐来了?快请进来。”
白静婉推门而入。
屋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却透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窗棂紧闭,帐幔低垂,光线昏昧。
小秦氏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杏红绫面的锦被,乌发只松松挽了个髻,面容苍白,眼尾微红,病中更添三分楚楚可怜。
她看见白静婉,忙撑着要起身:“白姐姐怎么来了?这大雨的天……”
“躺着别动。”白静婉上前,按住她的肩,顺势在床边的绣墩坐下,“听说你病了,我来瞧瞧。”
小秦氏的眼眶便红了,声音也带了哽咽:“姐姐待我这样好,我……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白静婉看着她。
二十岁的年纪,生得娇小玲珑,眉眼与大秦氏有五六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柔弱温驯。说话时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后颈,连落泪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前世,她看这模样,只觉得心疼。
一个名门嫡女,家道中落后寄人篱下,何等凄凉?
如今再看——
这哪里是凄凉?
这是刀。
淬了毒的软刀。
“自家姐妹,说什么报答。”白静婉语气温和,将紫檀木盒放在床头小几上,“这支雪参是东北老参客在深山里寻的,年份足有百年,最是温补。你让丫鬟每日切两片炖汤,将养些时日,病就好了。”
小秦氏看着那木盒,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雪参贵重,一支便要百两银子,便是侯府老夫人都未必舍得用。她一个寄居的落魄嫡女,何曾受过这样的厚待?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推辞,声音却软软的,没有几分力道。
“给你便收着。”白静婉按住她的手,笑意温和,“你身子养好了,老太太和侯爷也安心。”
小秦氏抬眸看她,泪光盈盈,欲言又止。
半晌,她轻声开口:“姐姐待我这样好,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
白静婉心中冷笑。
前世,小秦氏每次说“不知当讲不当讲”,接下来必是一句诛心之语。
可她面上仍是温和:“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小秦氏咬了咬唇,压低声音:
“姐姐可知……侯爷心里,始终放不下我姐姐?”
这话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白静婉看着她。
小秦氏垂着眼,睫毛微微颤抖,一副鼓起勇气才敢开口的模样。病中的苍白让她显得愈发脆弱,仿佛一朵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白梨花。
——真是好演技。
“我知。”白静婉答得平静。
小秦氏一怔。
她预想过白氏听到这话的反应——或许是黯然,或许是强颜欢笑,或许会追问细节。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平静得像在说今日落雨、明日天晴。
“侯爷与姐姐是少年夫妻,情分自然不同。”白静婉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初来乍到,不敢与先夫人相比。”
小秦氏看着她,像在确认这话的真假。
须臾,她又开口,声音更轻:
“还有一件事……我原不该说的,只是不忍心看姐姐被蒙在鼓里……”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
白静婉不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小秦氏等了等,不见她追问,只好自己续下去:
“我听府里的老人说……当初顾家求娶姐姐,是为了……”
她咬住唇,像在斟酌措辞。
白静婉替她说完:
“是为了我白家的五十万两嫁妆,填侯府的亏空。”
小秦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白静婉看着她那张惊诧的脸,忽然有些想笑。
她确实笑了,只是笑意极淡,淡到小秦氏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秦妹妹,”白静婉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你病着,该好好歇息。这些陈年旧事,不必劳神去想。”
小秦氏脸色发白。
“姐姐……姐姐不生气?”她问,声音发紧。
“生气?”白静婉垂眸看她,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生谁的气?顾家求娶是真,我白家应承也是真。一笔交易,童叟无欺。生气做什么?”
她抬手,替小秦氏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
“妹妹好好养病,改日我再来看你。”
说罢,转身离去。
身后,小秦氏攥着锦被的手指节节发白。
出了蒹葭院,雨还未停。
春桃撑着伞,夏荷跟在身侧,两人都不敢作声。
方才那一幕,她们看在眼里——小秦姨妈(顾偃开妻妹的称呼、并不是小妾)分明是在挑拨,拿侯爷心里有人、拿顾家为钱娶亲这些话,句句往夫人心窝子里戳。
可夫人竟没动怒。
非但没动怒,还那般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白静婉走在回廊下,披风下摆沾了些许雨水,湿漉漉地贴着裙裾。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春桃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夫人,那小秦姨娘分明是故意的……”
“嗯。”白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