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走的那天,天上没下雨也没刮风,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晴天。
德华跪在灵前,看着四个儿子——不对,是四个继子——在那儿商量后事。他们说话声儿不大,但字字都往她耳朵里钻。
“爹走了,得跟娘合葬吧?”
“那是自然,爹和娘才是原配。”
“那姑姑怎么办?”
“姑姑……到底不是咱们亲娘,再说她自己也有闺女,让小样管就是了。”
姑姑。
德华跪在那儿,膝盖硌得生疼,听见这俩字,反倒笑了。
伺候老丁三十年,从王秀娥走了她就进门,给四个小子洗衣做饭缝补拉扯,老丁胃不好她熬了几千顿粥,老丁想秀娥了她陪着掉泪,老丁说这辈子亏待她了她说不亏。到头来,还是姑姑。
老丁下葬那天,继子们真把秀娥姐的棺材起了出来,跟老丁并排埋的。
德华就站边上看着,一句话没说。
江亚菲气得直跺脚,拽着她袖子:“姑姑!你倒是说句话呀!这么多年你图什么!”
德华拍拍她的手:“没事儿,你姑父心里有数。”
晚上回了家,丁家那房子是继子们的了。老大说姑姑你住着也行,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德华摆摆手说不碍事,我回我哥那儿看看。
其实没地方去。
小样在外地,一年回来不了一次。江德福和安杰那儿倒是随时能去,可她这辈子没给人添过乱,老了老了,更不能。
走到半道上,天黑了,路灯把她影子拉得老长。
她站住了,回头看。
来路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德华啊德华,”她跟自己说,“你这辈子,值不值啊?”
没人应声。
风把她头发吹乱了。
头疼。
不是一般的疼,是那种撞过墙、开了瓢、脑仁儿在里头晃荡的疼。
德华想睁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想抬手,抬不动。耳边嗡嗡响,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锣鼓声——不对,是唢呐声。
谁家办喜事?
不对,谁家办丧事?
她使劲儿把眼睁开一条缝。
红的。
到处是红的。
红的盖头、红的衣裳、红的轿子顶。她躺在一顶轿子里,外头太阳晃得眼疼,轿子一晃一晃的,有人在抬。
不对,这不对。
德华一激灵,人醒了大半。
她猛地坐起来,盖头掉下来,眼前是一个破旧的轿厢,轿帘上绣着褪色的鸳鸯。外头说话声儿清清楚楚:
“快点儿快点儿,天黑前送到贺家坳,贺老六等着拜堂呢!”
“这寡妇可别死在半道上,刚才撞那一下可不轻。”
“死不了,死了谁给咱钱?她婆家可收了二十块大洋!”
二十块大洋。婆家。贺家坳。寡妇。
德华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棍子搅了一下。
她记起来了。
她死了。
在江家安安静静闭的眼,安杰握着她的手,亚菲在边上哭,江德福耳朵背,没听见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说的什么来着?
“哥,我这一辈子,值了。”
然后呢?
然后怎么跑这儿来了?
德华没工夫想。外头那俩人还在说:
“这祥林嫂也是命苦,死了男人,婆婆要把她卖了换钱给小叔子娶媳妇,听说她半夜跑了,被抓回来捆着上的轿。”
“可不是,刚才撞那一下,血都出来了。”
“甭管,到了地方是贺老六的事儿。”
祥林嫂?
德华懵了。
这人她听说过,安杰给她讲过,叫什么鲁迅写的,一个苦命的女人,被卖、改嫁、死男人、死孩子、最后冻死在街上。
安杰讲的时候她还掉泪来着,说这女人太惨了,比她德华还惨。
现在她成这女人了?
轿子一晃,她脑门撞在轿壁上,疼得“嘶”一声。
一摸,脑门上一块血痂,刚结上。
这是原主撞的。
祥林嫂被捆着上轿,一头撞在香案上,死了。
她江德华钻进了这具身子。
“操!”
德华骂了一句。
不是她想骂,是真忍不住。
她这辈子最恨什么?最恨被人卖、被人拿捏、被人当物件儿。
老丁那几个继子不认她,那是另一码事,起码没把她捆起来卖钱。这倒好,婆家、婆婆、大伯子小叔子,合起伙来把她换了二十块大洋。
凭什么?
就凭她是个寡妇?
就凭她没男人撑腰?
德华攥紧了拳头,血往脑门涌,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心口那把火更旺。
她江德华,六岁会烧火,十二岁能挑水,二十岁伺候瘫子婆婆三年没皱过眉,嫁了老丁三十年,四个继子没给她端过一碗饭,她照样把家撑起来。
她这辈子,没让人欺负死。
死了也不让。
外头还在说:“快走快走,天黑前——”
话没说完,轿帘被人从里头一把扯下来。
抬轿的俩轿夫回头一看,吓得手一哆嗦,轿子差点扔地上。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站在轿门口,脑门上糊着血,脸白得像鬼,眼睛却亮得吓人。她一手扯着轿帘,一手扶着轿框,张嘴就骂:
“走你奶奶个腿儿!”
轿夫傻了。
跟在后头的几个人也傻了。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跑过来,是婆家派来送亲的,祥林嫂的大伯子,姓卫。他指着德华:“你、你疯了?给我进去!”
德华盯着他,冷笑一声:“你是卫老大?”
“是、是又怎么样?”
“二十块大洋,你收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