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毛一岁的时候,会走了。
他扶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德华干活的时候,就把他放在院子里,让他自己玩。院子有围墙,大门关着,出不去。
可德华还是不放心。
她想起那个故事——原主的阿毛,就是在门口剥豆,被狼叼走的。
她不知道这地方有没有狼,不知道狼会不会进镇。但她知道,她不能让阿毛离开她的眼睛。
所以阿毛会走之后,她干活还是把他捆在背上。四嫂说:“他会走了,你还捆着干啥?”
德华说:“会走更得看着。一眨眼就跑没影了,磕着碰着怎么办?”
四嫂说:“你这也太小心了。”
德华说:“小心没大错。”
那天傍晚,她带着阿毛去河边洗衣裳。
河水清得很,她蹲在石头上搓衣裳,阿毛在旁边的草地上玩。她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再看一眼。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洗完最后一件,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阿毛“哇”地一声哭了。
她猛地回头——
阿毛坐在地上,指着草丛里,哭得撕心裂肺。
草丛里,有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狼。
那是狼。
德华浑身的血“蹭”地涌上脑门。
她扔下手里的衣裳,两步冲过去,一把把阿毛抱起来,护在怀里。然后她抄起旁边一块石头,冲着那双绿眼睛狠狠砸过去。
石头砸在草丛里,不知道砸没砸中。那双绿眼睛闪了闪,消失了。
德华抱着阿毛,往后退了几步,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草丛。
过了好一会儿,没动静。
她抱着阿毛,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大路上,她才敢回头看一眼——河边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草动。
她低头看阿毛。阿毛还在哭,脸上挂着眼泪,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裳。
德华把他抱得更紧了。
她说:“不怕,妈在呢。”
她抱着阿毛,一路走回鲁镇,走回鲁府,走进自己那间小屋。
关上门,她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抖。
她坐在床上,抱着阿毛,好半天没动。
刚才那双绿眼睛,一直在她脑子里闪。
她想起那个故事。想起原主的阿毛,在门口剥豆,被狼叼走。
想起原主疯了,见人就问“你见过我的阿毛吗”。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阿毛。
阿毛不哭了,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摸着他的脸,说:“你命大。妈在呢。”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带阿毛去过河边。
从那天起,她干活的时候,把阿毛捆得更紧了。
从那天起,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检查一遍门窗,确认关严实了才躺下。
两年过去,她攒的钱更多了。
床板底下那个布包,已经装了五吊多。她不知道这些钱能干什么,但她知道,总有一天用得着。
鲁四婶对她还是不错,工钱涨到一贯了。鲁四老爷还是那副样子,见了她就皱眉,绕着走。可他不赶她走,因为鲁四婶不让。
镇上的人还是说闲话,但没人敢当面说了。德华带着阿毛走在街上,那些妇人就闭上嘴,等她走远了再嘀咕。德华不在乎,她照样买菜,照样干活,照样过日子。
只是有时候,她会想——就这么过下去吗?
在鲁府干一辈子,当一辈子帮工,攒一辈子钱,然后呢?
老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办?阿毛长大了怎么办?
她想这些的时候,就使劲干活,干到累得倒头就睡。可这些念头,像草一样,割了又长,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阿毛睡在旁边。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阿毛脸上。
她看着那张小脸,忽然想——这孩子不能一辈子待在鲁镇。
鲁镇的人,太凉薄。
他们嘴上说“可怜”,眼神里全是嫌弃。他们嘴上说“命苦”,心里头全是幸灾乐祸。他们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嚼烂舌头。
她不能让阿毛在这种地方长大。
她得走。
第二天,她去账房结了工钱。
鲁四婶听说她要走,愣住了:“阿江,你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
德华说:“太太,我在您这儿干了三年,您对我好,我记得。可我不能在您这儿干一辈子。”
鲁四婶说:“那你去哪儿?”
德华说:“城里。我想去城里看看。”
鲁四婶看着她,眼神复杂:“城里可不比镇上,人多眼杂,什么人都有的。”
德华说:“我知道。可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在镇上也是被人说闲话。城里人多,谁也不认识谁,反倒清净。”
鲁四婶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人,主意正,说走就走。”
德华说:“太太,您要是哪天去城里,去看我,我给您做好吃的。”
鲁四婶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你这几个月的工钱,多算了几个钱,算是我给阿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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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华接过来,鞠了一躬:“谢谢太太。”
鲁四婶摆摆手:“走吧走吧。”
德华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把东西收拾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旧衣裳,一个布包袱,床板底下那五吊多钱。她把钱贴身藏着,把阿毛抱起来,往外走。
四嫂在院子里站着,看见她出来,眼睛红了。
“阿江,你真走啊?”
德华说:“真走。”
四嫂说:“外头日子不好过,你可小心着点。”
德华说:“我知道。”
四嫂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