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正中央的牌位前,一名女子跪伏于地。
她怀抱婴孩,背脊弓起,浑身颤抖,似在极力抵抗某种力量的入侵。她的左臂已完全黑化,皮肤下有物蠕动,如同无数虫蚁在血脉中穿行。而右手,仍紧紧搂着襁褓中的孩子,不肯松开。
“救……救我的孩子……”她艰难抬头,眼中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别让他看见……我变成那个样子……”
苏璃心头一紧,疾步上前。
“你还清醒?”她蹲下身,轻声问道。
女子点头,声音破碎:“我能感觉到……它在我身体里……想要夺走我……但我不能……不能伤害他……他是我最后的牵挂……”
说罢,她忽然剧烈咳嗽,一口黑血喷出,落在婴儿脸上。那孩子哇地哭了起来,小脸通红,却奇迹般未被污染。
苏璃取出净灵符贴于女子额前,试图压制黑潮蔓延。然而符纸刚一接触,便倏然燃烧,化为灰烬。
“不行。”她皱眉,“污染太深,常规手段无效。”
胡来沉声道:“要么现在斩断手臂,或许还能保住性命;要么……只能提前终结她的痛苦。”
女子闻言,猛地摇头:“不要!我不怕死……但我怕我死后,他会变成孤儿……谁能护他长大?谁来教他说第一句话?叫娘……”她哽咽难言,泪水涟涟,“求你们……带他走……随便去哪里……只要别让他留在这里……”
苏璃看着她,心中如刀割般疼痛。
她知道,这位母亲正在用仅存的人性,与体内邪祟做最后的搏斗。她不愿成为怪物,更不愿亲手杀死自己的骨肉。所以她选择跪在这里,宁愿让自己一点点被吞噬,也不愿迈出一步。
这是何等坚韧的爱?
她伸手抚过婴儿的脸颊,感受到那稚嫩肌肤下的生命律动。忽然间,玉符再次发热,一股奇异的共鸣自心底升起。
——这孩子,竟也带有微弱的龙血气息!
虽不及继承者纯粹,却如星火隐现,似曾相识。
难道……他是某位守望者的遗孤?
来不及细想,女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尖叫,整个左半身骤然膨胀,骨骼错位,皮肉翻卷,一只由黑液凝聚而成的巨大利爪破体而出!
“快退!”胡来一把拉开苏璃。
那母亲双目赤红,口中发出非人的咆哮,抱着孩子就要往嘴里塞!
电光石火之间,苏璃出手如电,一道金焰自掌心迸发,精准击中女子肩胛,将其掀翻在地。同时,她飞身接住坠落的婴儿,紧紧搂入怀中。
女子倒在地上,挣扎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谢谢……”她唇齿开合,吐出最后一句话,“替我……活下去……”
话音未落,整个人彻底崩解,化为一团翻滚的黑雾,欲扑向苏璃。
“去!”苏璃怒喝一声,龙魂剑出鞘,金焰席卷而出,如朝阳破晓,照亮整座祠堂。烈火熊熊燃烧,将黑雾尽数焚灭,连一丝残渣都不曾留下。
火焰映照下,她低头看向怀中婴儿。
孩子已停止哭泣,睁着清澈的大眼睛,静静望着她,仿佛认得她一般,竟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那一刻,她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胡来走上前来,望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开口:“你要带走他?”
“嗯。”她点头,“他不该死在这里。而且……我觉得他不一样。”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胡来声音低沉,“收养一个孩子,不只是给他一口饭吃。你要教他走路,教他说话,教他分辨善恶。你要在他跌倒时扶他起来,在他害怕时陪他入睡。你要为他挡风遮雨,甚至……可能有一天,要为他而死。”
苏璃望着婴儿纯真的眼眸,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笑意:“那就这样吧。如果这就是代价,我愿意付。”
她将孩子裹进披风,抱紧了些。
风起了,吹动残破的窗棂,送来远方隐约的雷声。
他们走出祠堂,身后大火仍在燃烧,将那段悲怆的记忆化为灰烬。
远处,更多黑潮正在汇聚,如潮水般涌向平原中心的一座废弃矿坑。那里,正是此次污染的核心源头。
苏璃停下脚步,抬首望天。
只见原本晴朗的夜空,竟悄然偏移了星轨。北斗倾斜,南斗倒挂,星辰排列成诡异图案,仿佛宇宙本身也在为即将到来的终局而战栗。
“胡来。”她轻声道。
“在。”
“你说,当我们点燃火焰的时候,是在毁灭,还是在守护?”
他沉默片刻,答:“当你心中装着别人时,哪怕是最狠的手段,也是守护。”
她笑了,眼角微润。
随即,她将婴儿交给随行医者照料,重新握紧龙魂剑,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黑雾笼罩的大地。
“准备吧。”她下令,“明日黎明,我要让这片废土重见光明。”
众将士肃然领命,列阵待发。
那一夜,他们在高地扎营,篝火连绵如星河落地。苏璃坐在营帐外,望着天际流转的异象,思绪万千。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被人拯救——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守望者,在战火中将她抱离废墟,用最后一口气告诉她:“孩子,你要活着,要记住光的样子。”
如今,轮到她成为那束光了。
可她不禁自问:当一个人被千万人仰望,被称作“持火者”,被奉为希望之象征,她是否还能保持本心?是否会渐渐迷失在众人的期待之中,最终变成另一个“救世主式”的暴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治愈无数伤者、也曾挥剑斩杀敌人的手。
它依旧温暖,也依旧会颤抖。
这就够了。
只要还能感知痛楚,就说明她仍是血肉之躯,而非冰冷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