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着张开双臂护住弟弟的姿势。
这是他掀翻渡船时吞食的最后两个祭品。
龙爪按住丹田处的佛骨舍利,鼍洁开始默诵《往生咒》。
最初几次超度时,他纯粹是为了减轻锁链带来的痛苦,但此刻当他看清小女孩嘴角的梨涡时,诵经声突然哽在喉头。
这个细节像根鱼刺扎进记忆深处,被父亲带去天庭赴宴那年,瑶池边捧着蟠桃的侍女也有这样的梨涡。
南无阿弥多婆夜……诵经声再次响起,鼍洁发现自己用的是龙族最古老的吟唱调式。
佛骨舍利应声绽放金光,那些光线如同活物般缠绕上磷火。
就在这时,剧痛突然升级为撕裂般的灼烧感,他看见自己的龙鳞正在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玉白色鳞甲。
两团磷火突然剧烈挣扎起来,黑气中浮现出小女孩惊恐的脸:妖怪又要吃我们了!
鼍洁的竖瞳猛地收缩。
他没想到这些亡魂竟保留着死亡时的记忆,更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他们永恒的噩梦。
龙爪无意识地捏碎了身旁的冰柱,他忽然化出人形。
这是被囚禁以来第一次主动收起龙族真身。
别怕。他尽量放柔那张布满鳞纹的脸,从逆鳞处拔下一片正在蜕变的玉鳞道,这个……给你们当船票。
玉鳞离体的瞬间,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冰面上,绽开成朵朵红梅。
磷火中的小女孩愣住了。
她试探性地触碰金光,发现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后,突然拉着弟弟朝鼍洁鞠了一躬道:船夫爷爷说河底住着吃人的妖怪,原来您是会发光的神仙呀!
这句话像柄钝刀扎进鼍洁心口。
他想起自己当年正是化作船夫诱捕的唐僧,如今却被亡魂认作——神仙?
佛骨舍利似乎感应到他紊乱的心绪,金光骤然暴涨,将两团磷火完全包裹。
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小女孩突然把什么东西塞进了金光里。
待光芒散尽,鼍洁发现掌心多了个草编的蚂蚱。
芦苇早已腐朽,但上面系着的红绳依然鲜艳如初。
他忽然记起这是端午节才有的习俗,而吞噬那对姐弟的日子……正是五月初五。
锁链突然发出悦耳的脆响,两根最粗的铁环自动脱落。
鼍洁惊讶地发现,随着这对姐弟往生,缠绕在自己龙尾上的因果黑线竟然淡了几分。
但还没等他细想,丹田处突然传来爆炸般的剧痛,佛骨舍利与龙珠第一次正面相撞了。
呃啊——!鼍洁在冰面上蜷缩成团,新生的玉鳞与旧鳞交界处渗出淡金色的血。
视线模糊之际,他看见那只草蚂蚱飘到眼前,红绳突然化作一道符文印在眉心。
冰凉。清澈。像雪山融水冲刷过灼烧的经脉。
鼍洁在剧痛中突然明悟:这红绳里藏着最纯净的愿力,是孩童对他这个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颤抖着捧起即将消散的符文,将其引入丹田。
佛骨舍利与龙珠竟在这微弱愿力的调和下,暂时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原来超度不是消除,而是承载。鼍洁望着掌心渐渐暗淡的符文,突然想起父亲被斩前夜,曾指着星象对他说龙族翻云覆雨,终究载不动人间因果。
当时他只当是醉话,如今才懂其中真意。
冰窟顶部突然传来清越的铃音。
鼍洁抬头看见一条银龙破水而下,龙角上悬挂的紫金铃铛正随着游动叮咚作响。
待银光散去,出现在玄冰狱中的竟是个着月白襦裙的少女,眉心一点朱砂痣鲜艳欲滴。
西海三公主敖明,奉观音法旨特来相助。少女手腕一翻,掌心浮现琉璃瓶,里面晃动着银河般的光晕,这是采集月华炼制的凝露,可暂缓佛力与龙气相冲之苦。
鼍洁的龙须警惕地竖起。
西海龙族与他有囚禁之仇,更何况这位三公主的兄长摩昂太子正是当年擒拿他的主将。
但当他嗅到凝露中熟悉的杨柳清气时,紧绷的脊背还是稍稍放松了些。
条件?他盯着敖明腰间悬挂的三棱锏,与摩昂当年刺伤他的兵器一模一样。
敖明忽然掐诀召出朵浪花,水中浮现出正在火焰山修炼的孙悟空影像:大圣托我带话,若你能超度完黑水河亡魂,他愿意告诉你袁守诚转世的下落。
金箍棒在影像中划出的火星似乎溅到了鼍洁心里。
他沉默着接过琉璃瓶,仰头饮下月华凝露。
液体入喉的刹那,丹田处正在角力的两股力量突然被柔和的银光包裹,疼痛顿时减轻大半。
为什么帮我?鼍洁发现凝露里还混着西海龙宫特有的珊瑚蜜。
敖明指尖掠过他断角处新生的玉芽,轻声道:因为你的龙角和我七弟当年被哪吒抽筋前长得一模一样。
冰窟陷入诡异的寂静。
鼍洁这才注意到少女的龙角也有不自然的弯曲,显然是折断后重生的。
他忽然想起几百年前那场震惊四海的屠龙惨案,据说西海龙王最年幼的太子……
开始超度吧。敖明突然转身结印,袖中飞出无数星光,子时阴阳交汇,最适合引渡执念深重的亡魂。
鼍洁望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影,将涌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他重新显化龙身,这次刻意收敛了锋利的爪牙。
佛骨舍利的金光与敖明召来的星光交融,黑水河底沉睡的亡魂纷纷苏醒,在光芒中排成蜿蜒的队伍。
最前排是个怀抱婴儿的妇人,她的下半身还保持着被漩涡撕扯变形的模样。
金光慢慢笼罩她时,妇人突然指着鼍洁惊呼道:是你!那年发洪水时,你在云层里笑!
鼍洁的龙爪深深抠进冰层。
他记得这个妇人,当时她为保护怀中的婴儿死死抱住树干,是自己故意掀起巨浪将她卷入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