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东,工坊旧址笼罩在午后的薄阴里。
沈清弦的马车停在巷口,她扶着云舒的手下车,抬眼望去——原本整齐的工坊院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堆在废墟上,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烟熏火燎的余味。几个女工正拿着扫帚在清理碎石,她们衣衫单薄,手上脸上都沾着灰,但动作却一丝不苟。
“王妃……”云舒轻声唤她。
沈清弦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说,自己缓步走了过去。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工坊的老人们还是察觉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到她时先是一愣,随即红了眼眶:“王、王妃……”
“李大娘。”沈清弦认出这是工坊最早的一批女工之一,丈夫早逝,靠着一手好绣活养活三个孩子。她上前握住老人粗糙的手,“您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说让大伙先回去歇着吗?”
李大娘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老身不累。这工坊……是老身和姐妹们一手一脚建起来的,看着它被烧成这样,心里疼啊。想着能多扫一块砖,多清一片瓦,等重建的时候,也能快些……”
她身后几个女工也围了过来,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个个面带菜色,但眼神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坚定。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这是王寡妇,她男人去年病死了,就靠工坊这点工钱养活孩子和婆婆。”李大娘低声介绍,“工坊被烧那夜,她家就在隔壁,吓得抱着孩子跑出来,现在夜里还常惊醒……”
沈清弦心头一酸。她走到王寡妇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这里面是二两银子,你先拿着应急。等工坊重建好了,你还回来干,工钱照旧,孩子若是没人看,可以带到工坊来,我请个嬷嬷帮着照看。”
王寡妇愣住了,看着手里的荷包,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王妃……王妃大恩大德,民妇……民妇不知怎么报答……”
“不用报答。”沈清弦轻声道,“你们是我的工人,我就该护着你们。”
她转身看向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各位婶子姐妹,工坊被烧,是我沈清弦失察。但我今日在此承诺三件事:第一,所有在工坊干活的人,养伤期间工钱照发;第二,工坊三日后开工重建,愿意回来的,工钱加三成;第三,若有人不想干了,我发三个月工钱作为补偿,绝不强留。”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一个胆子大些的年轻女工怯生生地问:“王妃……周家说工坊地皮要被收走建盐仓,是真的吗?”
沈清弦看向她,眼神坚定:“地皮是我沈清弦买下的,官府批文、地契俱全。周家若想强占,除非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女工们都被震住了。李大娘颤巍巍地跪下:“王妃……老身信您!老身跟您干了一辈子,从没见您说话不算话过!”
“我们也信王妃!”几个女工跟着跪下。
沈清弦连忙扶起李大娘:“快起来,地上凉。”她看向秦峰,“秦管事,你去准备一下,三日后开工。需要多少人手,需要什么材料,列个单子给我。”
“是。”秦峰应下,又犹豫道,“王妃,周家那边……”
“周家那边我来处理。”沈清弦转身,看向巷子尽头。那里停着几辆马车,车旁站着十几个周家的家丁,正朝这边张望。“云舒,你跟我来。”
她带着云舒和两个护卫朝巷口走去。周家的家丁见她过来,都有些紧张,领头的管事硬着头皮迎上来:“见过王妃。我们老爷说了,这地……”
“这地是我的。”沈清弦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去告诉周老爷,想谈,让他亲自来。派你们这些人在这里看着,没用。”
管事被她气势所慑,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什么,带着人悻悻离开了。
沈清弦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周家不会善罢甘休,李文渊更不会。
“王妃,”云舒低声说,“咱们现在回院子吗?”
“不,”沈清弦摇头,“去安泰钱庄。我有事要办。”
---
安泰钱庄金陵分号坐落在城中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三层楼阁,黑漆金字招牌,气派非凡。沈清弦的马车在门前停下时,钱庄掌柜早已候在门口,是个四十来岁、面容精明的中年人,姓钱。
“王妃大驾光临,钱某有失远迎。”钱掌柜躬身行礼。
沈清弦微微颔首,随他走进钱庄。大厅宽敞明亮,柜台后几个账房先生正在忙碌,见王妃进来,都起身行礼。沈清弦摆摆手让他们继续,自己则随钱掌柜上了二楼雅间。
“钱掌柜,”她在雅间坐下,开门见山,“最近钱庄可有异常?”
钱掌柜脸色一凝:“回王妃,确实有些蹊跷。这两日突然多了几笔大额取款,都是存期未到的老储户。按规矩,未到期取款要扣两成利息,但他们宁可扣钱也要取走。钱某问过,他们都说……说是听人说钱庄要倒,怕钱取不出来。”
沈清弦眼神一冷:“听谁说的?”
“都说是在茶楼酒肆听人议论的。”钱掌柜低声道,“钱某派人查过,那些议论的人面孔陌生,像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
果然。沈清弦心中冷笑。李文渊这是双管齐下——一边打压她的产业,一边动摇钱庄信誉。
“钱掌柜,”她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这是十万两,从京城总号调过来的。你拿去做储备,若再有储户取钱,如数支付,不要阻拦。另外……”她顿了顿,“明日贴出告示:凡在安泰钱庄存银者,年利从一分提高到一分二厘。新开户者,前三个月利钱加倍。”
钱掌柜眼睛一亮:“王妃这是要……稳定人心?”
“对。”沈清弦点头,“李文渊想用谣言制造恐慌,我们就用真金白银稳定人心。记住,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信誉,信誉在,人心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