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月三日,清晨。东京,赤坂见附。赤坂王子酒店像是一把折叠的银色扇子,矗立在纪尾井町的高台上。这座由丹下健三设计的建筑,是泡沫时代东京最著名的地标之一,也是西武集团权力的图腾。它的外墙全部由锯齿状的玻璃幕墙构成,在这个深秋的早晨,反射着冷冽的晨光。四十层的行政套房内,空气干燥而温暖。堤义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东京。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绸晨衣,手里并没有拿红酒,而是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他面前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关东地区地图。“轻井泽的扩建还要再快一点。”他在地图的西北角画了一个红圈。“苗场的滑雪场客房不够了,明年要再加盖两栋塔楼。还有箱根……芦之湖畔那块地谈下来了吗?”站在他身后的秘书岛田,手里捧着记事本,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会长,箱根那边的土地权属有些复杂,有几家钉子户……”“买了。”堤义明手中的红蓝铅笔在玻璃上重重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脆响。“不管多少钱,砸给他们。现在的地价还在涨,只要能盖成酒店,明年就能翻倍赚回来。”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热。这就是一九八八年的堤义明。他是《福布斯》排行榜上的世界首富,是拥有日本六分之一土地的“西武皇帝”。在他的眼里,只有土地、酒店、以及那个即将把西武置地推上市的宏大计划。至于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叮咚。”门铃声响起。岛田看了一眼手表,早晨七点半。“会长,西园寺小姐到了。”堤义明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随手将铅笔扔在桌上。“让她进来吧。”他走到沙发区坐下,端起桌上的黑咖啡。“这么早就跑过来,希望她带来的消息,能比她上次送来的那瓶罗曼尼·康帝更有趣。”……房门打开。皋月走了进来。她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香奈儿米色软呢套装,手里提着一个并不起眼的黑色保温箱。身后跟着的藤田刚,手里则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堤伯伯,早上好。”皋月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脸上的笑容温婉得体,像是一个来探望长辈的乖巧侄女。“这么早就来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哪里的话。”堤义明放下咖啡杯,脸上露出了那种长辈特有的慈祥笑容——眼底还带着几分慎重。“S-COlleCtiOn在涩谷做得风生水起,我那个侄女天天吵着要去买衣服。听说最近优衣库在郊区也很火?西园寺家真是出了个了不起的继承人啊。”“都是托您的福。”皋月走到茶几前,将那个黑色的保温箱放下。“如果不是西武百货当初给了那么好的铺位,S-COlleCtiOn也不会有今天。父亲大人一直让我代他向您表示感谢。”“呵呵,修一君太客气了。”堤义明瞥了一眼那个保温箱。“这是什么?又是哪家名店的点心?”“不。”皋月摇了摇头。她打开保温箱的锁扣。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香料和油脂的热气瞬间涌了出来,弥漫在充满高级香氛的套房里。五个整整齐齐排列的一次性塑料餐盒展现在眼前。“这是刚出锅的咖喱牛肉饭。”皋月拿出一盒,撕开封膜,将一次性勺子摆在旁边。“S-FOOd千叶工厂,今早凌晨四点生产的第一批样品。我想请您尝尝。”堤义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在赤坂王子酒店的总统套房里吃盒饭?这简直是一种行为艺术。但他并没有发作。因为坐在对面的,是西园寺皋月。那个在广场协议的汇率风暴中狂揽千亿、在“黑色星期一”的华尔街废墟上大肆收割、甚至一手编织了“TheClUb”这张权力巨网的……怪物。她做任何事,通常都有她的道理。“咖喱饭?”堤义明拿起勺子,搅动了一下那浓稠的褐色酱汁。牛肉切成了标准的2.5厘米方块,胡萝卜和土豆的大小也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舀起一勺,放进嘴里。咀嚼。牛肉软烂入味,辛辣中带着一丝洋葱的回甘。米饭粒粒分明,软硬适中。味道……很标准。挑不出毛病,也给不了惊喜。但...似乎比一般的连锁店的好吃上一点?大概是食材稍有不同?堤义明很少吃过这么低廉的食物,也不太分得清。“还可以。”堤义明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不过,如果只是为了请我吃顿早饭,大可不必这么麻烦。FamilyMart(全家)的货架上这种便当多的是。”“是的,确实很多。”皋月也拿起一盒,却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塑料盖子。“但是,堤伯伯,您知道FamilyMart现在货架上的便当,成本是多少吗?”她没有等堤义明回答,直接从藤田刚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摊开在茶几上。那是一张对比表。左边是FamilyMart目前的鲜食供应链成本结构。右边是S-FOOd的报价。“堤伯伯,恕我直言。”皋月的声音变了,那种温婉的伪装逐渐褪去,露出了商人的獠牙。“FamilyMart目前的鲜食供应,依赖于几十家分散的中小型代工厂。标准不统一,配送效率低,报损率居高不下。”她将手指移到右边那个红色的数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