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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乌鲁木齐篇3(1 / 4)

大巴扎还未苏醒。

我在解放南路与龙泉街交汇处等待,背靠着一家紧闭的乐器店橱窗。玻璃后面,十几把都塔尔、热瓦普、艾捷克悬挂在昏暗中,琴弦松弛如沉睡的神经。

扫街的环卫工哈斯木正在清理昨夜狂欢的残渣:烤肉的铁钎、酸奶的塑料杯、干果的包装纸。他的扫帚划过地砖,发出规律性的“唰——唰——”,那是大巴扎每天的第一种语言。

“等人?”哈斯木停下手,用生硬的汉语问。

“等开门。”

他笑了,露出镶金的门牙:“那你得等到十点。真正的生意从正午开始。”

“左边那家卖地毯的,老板是喀什人,梦里都在算汇率。”

“中间那家乐器行,老板的儿子在维也纳学小提琴,但坚持卖祖传的都塔尔。”

“右边那家药材铺,老爷子能闻出天山雪莲是哪年采的。”

“而他们——”他扫帚一挥,指向整条街,“每天早上都要重新学习如何说话。”

“重新学习?”

“对啊。”哈斯木点起莫合烟,“昨晚关门时,他们说的是‘明天见’;今早开门,得改成‘您好,来看看’。从朋友变回商人,从商人变回表演者。这需要练习。”

他继续清扫。我注意到他按顺序清扫:维吾尔族店铺前、回族店铺前、汉族店铺前、哈萨克族店铺前——每种店铺前的垃圾成分不同,他用不同的力度和节奏。

“这也是语言,”他仿佛看穿我的想法,“灰尘说维吾尔语时比较轻,说汉语时比较重。不知道为啥。”

七点半,第一辆送货三轮车抵达。司机跳下车,开始卸货:成捆的地毯卷成巨大的彩色春卷。他不用手推车,而是用脚踢——让地毯在惯性中滚动到店铺门口,精准得像台球走位。

“这是巴扎的第二种语言,”哈斯木说,“用脚说的。”

十点整,铁闸门依次拉起,声音像金属的哈欠。

我走进第一家店——卖英吉沙小刀的。力正用牛皮擦拭刀身,头也不抬:

“要送礼还是自己用?”

“看看。”

“那就是送礼。”他终于抬头,眼睛像两颗黑葡萄干,“自己用的人第一句会问‘锋利度’。”

1 传统弯刀(刀柄镶红玉):“送长辈,说:这是丝绸之路的月光打造的。”

2 现代折刀(钛合金):“送年轻人,说:这能切开未来。”

3 微型匕首(可挂项链):“送情人,说:小心,它会偷心。”

每种刀对应一套说辞。换三种语言演示:

“价格呢?”

“看你怎么问。”他狡黠一笑,“如果你用维吾尔语问,是兄弟价;用汉语问,是游客价;用英语问……是‘我需要证明自己很国际’价。”

我尝试用背了一早上的维吾尔语短语:“这个多少钱?”

阿迪力眼睛一亮,报出一个数字,然后补充:“但你可以还价。用汉语还。”

“为什么?”

“维吾尔语问价表示尊重,汉语还价表示认真。这是规矩。”

我照做。器按出另一个数字,比最初低30。

成交时,他说:“你学了我们的规矩,这是奖励。”

刀用丝绸包好。阿迪力最后叮嘱:“记住,刀的语言不只是买卖。如果你送人,要说:‘这不是武器,是承诺——承诺永远保持锋利,但只为保护美而拔出。’”

我点头,感觉买的不是刀,是一套完整的表达系统。

第二站是喀什人开的地毯店。店名直接:“帕米尔之梦”。

店主古丽娜尔(与吐鲁番荫凉老板娘同名)正在给学徒上课。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丝路地图,上面用彩色图钉标记:

“地毯不是织出来的,是翻译出来的。”古丽娜尔对学徒说,“你要把牧羊人的孤独、商队的渴望、绿洲的感恩,都翻译成结。”

她看到我,招手:“来,让你体验‘一分钟翻译’。”

1 一小撮阿勒泰羊毛(还带着草原的腥气)

2 一碗石榴皮煮的染料(深红如凝固的血)

3 一张波斯图案草图(复杂的几何形)

“现在闭上眼睛,想象:你是一个公元前300年的牧羊人,在帕米尔高原上,羊群走散了,你独自面对暴风雪。那种感觉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

我努力想象。

“不对。”古丽娜尔打断,“不是恐惧,是专注。牧羊人在那种时候,所有感官都打开了。他在听风中的羊铃,在看雪地上的足迹,在计算时间和距离。这种专注,在毯子上应该是一小块密集的、深蓝色的结。”

她示范:手指如飞,在织机上打出十几个结,真的出现了一小块深蓝,在红色背景中像夜空的一角。

“每个结都是一个词。”她继续,“这行黄色是‘驼铃响起’,这行绿色是‘绿洲在望’,这行白色是‘泉水甘甜’。一整张地毯,是一篇用羊毛写的史诗。”

我问她如何向不同顾客介绍。

“对中国人,”她指着一幅龙凤图案的地毯,“我说:这是丝绸之路的dna,汉唐的云纹遇见波斯的藤蔓。”

“对欧洲人,”转向一幅抽象几何地毯,“我说:这是数学家与牧羊人的合作,每个角度都是黄金分割。”

“对中东客人,”指向一幅繁复花卉地毯,“我说:这是天堂花园在人间投下的影子。”

“那如果客人说‘太贵了’?”

古丽娜尔笑了:“那我就说——‘这不是商品,是一百个女人用两年时间,把阳光、风和祈祷织进去的时光。你买的不是地毯,是被保存起来的时间。’”

“上次卖给上海一位设计师的地毯,我建议他这么介绍:’这幅地毯里藏着七种蓝——阿勒泰天空的蓝、赛里木湖水的蓝、哈萨克女孩眼睛的蓝……’后来他写信说,每个来他家的客人都会跪下来摸地毯,数到底有几种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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