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河就在脚下流淌,浑浊的土黄色河水裹挟着天山融雪的寒气,以我从未见过的从容向西流去——它将出境哈萨克斯坦,最终汇入巴尔喀什湖。
来路隐没在晨雾中,察布查尔的农田、果子沟的松林、赛里木湖的蓝,都成了记忆里渐淡的底片。
而前方,伊宁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浮现,清真寺的穹顶、俄式建筑的尖顶、现代楼房的平顶,层层叠叠,像一块巨大的、还未完全拼好的拼图。
桥头有个卖烤包子的摊子,炭火正旺,香气在冷空气中格外诱人。摊主是个维吾尔大叔,看到我背着大包站在桥中间发呆,招了招手:
“第一次来?”
“嗯。”
“过来吃个包子,吃完了再决定进不进。”
我走过去。包子刚从馕坑取出,滚烫,咬一口,滚烫的羊肉汤汁烫得我直吸气。
“慢慢吃,”大叔笑了,“伊宁不急。你看这河——”他指着桥下,“流了几万年了,也不急着进湖。”
我边吃边问:“进城有什么讲究吗?”
“讲究?”他想了想,“倒是有个老规矩——进城第一口得吃甜的。”
“为什么?”
“伊宁这地方,历史上打打杀杀太多了。甜的能让人记住:活着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尝甜头。”他又递给我一个包子,“但你已经吃了咸的,算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吃完两个包子,身体暖和起来。大叔不收钱:“当是进城礼。对了,你住哪?”
“还没定。”
“那就去六星街,”他擦着手,“那儿像个迷宫,但迷路了也不怕——每一条死胡同都会送你回起点。”
我谢过他,背起包。
跨过大桥中线时,我特意放慢脚步,感受那种微妙的切换——从郊县进入市区,从田园进入市井,从一个人的行走进入千万人的生活。
按照大叔的指点,我没走大路,而是拐进一条小巷,准备从“背后”进入伊宁。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或者正确的,取决于你怎么看。
因为这条巷子直接通向新华东路巴扎,而此刻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
维吾尔语、哈萨克语、汉语、俄语单词(历史遗存)、甚至还有几句我辨不出的语言,所有声音以最大音量同时迸发。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三轮车的铃铛声、清真寺的晨礼广播、远处学校的早操音乐……它们不是分层存在,而是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浓稠的、有质感的声浪,直接拍打在我的耳膜上。
1 底调:尘土、汗水、牲畜(羊被牵过)
2 中调:烤馕、烤肉、孜然、茴香
3 高调:水果的甜香(葡萄、苹果、无花果)、干果的蜜香(杏干、葡萄干)
4 以及漂浮在所有这些之上的:刚出炉的“巴哈力”(维吾尔族糕点)的黄油与蜂蜜的混合香气,像一层金色的雾,笼罩了整个巴扎
色彩爆炸。
不是伊犁河谷那种自然的、渐变的色彩,而是人为的、饱和的、相互竞争的色彩:
鲜红的辣椒串、金黄的烤包子、翠绿的葡萄、紫色的洋葱、白色的酸奶、黑色的莫合烟丝……
所有颜色都在呐喊:“看我!买我!”
我被裹挟在人流中,被动向前移动。一个戴花头巾的大妈拉了我一把,用维吾尔语快速说了什么,看我不懂,改用生硬的汉语:
“站着不动会被踩死!跟着我!”
她把我拉到她的摊位后面——卖搪瓷盆的,五颜六色的盆垒成墙,形成一个临时避难所。
“第一次来巴扎?”她递给我一小块馕。
我点头,接过馕。
“吃,压压惊。”她自己掰了一块,“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吓哭了。现在我能在巴扎里睡觉——声音成了我的摇篮曲。”
她叫阿依夏木,在这里卖了三十年搪瓷盆。
“看,”她指着人流,“这些人,大多数我认识。那个卖肉的,他儿子是我女儿的同学;那个卖布的,她丈夫和我丈夫一起当兵;连那个小偷——”她压低声音,“我都认识,他只在周三偷,其他日子摆摊卖袜子。”
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混乱,是另一种秩序——基于三十年共同生活建立起来的、写在脸上的、不用语言说明的秩序。
1 走路要像鱼:不是对抗水流,是顺着人流空隙滑行
2 讨价要带笑:价格是游戏,不是战争
3 迷路了就问老人:他们记得五十年前的摊位布局
4 最重要的是:每天要在同一个摊位买一样小东西,哪怕是一根针——“这样巴扎就认识你了,不会欺负生人。”
我在她那儿买了个最小的搪瓷碗,天蓝色,碗底有朵手绘的玫瑰花。
“好了,”她把碗装进塑料袋,“现在你是我的客人了。巴扎知道了,会对你温柔点。”
叫卖声不再刺耳,变成了有节奏的背景音;
色彩不再刺眼,变成了有温度的生活调色盘;
而气味——我深呼吸,第一次分辨出那股黄油蜂蜜香气下,藏着伊犁河水淡淡的土腥味,藏着远处天山融雪的冷冽,藏着这座城市所有过往岁月缓慢发酵后,那种复杂而宽容的体味。
我在巴扎里“漂”了一个小时。
最后,我从巴扎的另一头钻出来。
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安静的小巷,两侧是高大的白杨树,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斑驳的光点。
我靠在树上,长出一口气。
耳朵还在嗡鸣,鼻子还在分析残留的气味,舌头被甜味麻痹。
我已经完成了进入伊宁的感官洗礼——不是温柔的浸入,是粗暴的、全面的、不容拒绝的淹没。
也好,我想。
既然来了,就别隔着玻璃看。
上午:寻找六星街的“中心”
按照烤包子大叔的建议,我前往六星街。
这是伊宁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