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国,没有皇帝。”一个声音从恩里科身旁传来,打破这窒息的沉默。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天鹅绒长袍的男人,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夹鼻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他胸前挂着一枚纯金的天平纹章,正是莫罗西尼家族的标志,掌控威尼斯金融的家族。
他缓缓站起身,朝蒲徽渚微微欠身,姿态看似恭敬,话中却暗藏机锋:“天使有所不知,威尼斯虽无皇帝,却有总督。总督受上帝庇佑,受人民拥戴,统领共和国一切政务。呈递国书,是对两国邦交的尊重,而非……”
“而非什么?”
另一个声音响起,慵懒,随意,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乔瓦尼话中的弦外之音。
蒲徽岚从妹妹身后缓步上前。
她解下石青色斗篷,随手递给身后的麟嘉卫,露出里面那袭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那红色在大厅的烛光中格外夺目,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走到蒲徽渚身侧,与妹妹并肩而立,目光从弧形高背椅上的五位元老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乔瓦尼·莫罗西尼脸上。
“国书,我大华有。”她的声音比妹妹慵懒,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但呈递国书,讲究的是礼尚往来。大华皇帝陛下遣我等为使,是来结交友邦,不是来向谁俯首称臣。
总督若要国书,不妨先问问自己,威尼斯可有什么文书,值得我大华皇帝陛下御览?”
乔瓦尼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大厅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露出玩味的笑容,有人面色阴沉如水,不一而足,各怀鬼胎。
“放肆!”
一声厉喝从阶梯座椅上传来。
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胖男人霍然起身,满脸横肉因愤怒而微微抖动。他胸前挂着一枚矿锤纹章,正是科尔纳家族的标志,威尼斯第二大商业家族,掌控着西方大半的矿产。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你这蛮夷女子,竟敢在大议会出言不逊!威尼斯立国数百年,接待过无数使节,从未有人敢如此无礼!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威尼斯共和国的权力中心,这是……”
“蛮夷?”
蒲徽岚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她抬起右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那动作随意至极却风情自生,让在场所有人都莫名觉得,这个女子,根本不把他们的愤怒放在眼里。
“本使倒想请教,何为蛮夷?”蒲徽岚声音依旧慵懒,却一字一字清晰如刻,“蛮夷者,不知礼仪,不晓教化,茹毛饮血,衣皮戴角。敢问这位阁下,我中华传承数千年,诗书传世,礼乐教化,丝绸瓷器行销四海,诗词歌赋流传八荒。
这,叫蛮夷?”
“倒是诸位……”蒲徽岚微微扬起下巴,那姿态高傲得让人想掐死她,却又莫名让人移不开眼,“本使入厅许久,既无迎宾之礼,又无待客之道。
开口便是国书,闭口便是规矩。这就是威尼斯的礼仪?这就是所谓‘文明之国’的待客之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一个人脸上。
“够了。”
恩里科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缓缓站起身,总督袍服的衣摆拖曳在石阶上,发出窸窣的声响。他走到弧形高背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蒲氏姐妹,目光阴沉如水。
“天使言辞犀利,本督佩服。”他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暗涌,“既如此,国书之事暂且不论。本督另有一事,想请教天使。”
从蒲氏姐妹进厅至今,莱恩一直安静地坐在自己的高背椅上。那椅背上雕着麦穗纹章,正是孔塔里尼家族的标志,亦是其家族掌控威尼斯谷物与毛皮生意等诸多生意的象征。
莱恩面色平静,目光低垂,待恩里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才缓缓抬起了头。
“莱恩元老。”恩里科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本督听闻,你将索科特拉岛拱手送与大华,作为所谓‘补给港’。此事,可属实?”
大厅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索科特拉岛是红海入口的战略要地,虽说是孔塔里尼家族的私产,但谁都知道,那座岛的价值远不止于一个家族的财富。
那是通往东方的门户,是控制红海航道的钥匙,是威尼斯商路网络中最关键的一环。
莱恩缓缓站起身,麦穗纹章在他胸前微微晃动。
“属实。”他的声音平静,不做任何辩解。
“属实?!”恩里科的声音骤然拔高,那一直维持着的威严面孔终于裂开一道缝隙,“莱恩元老,你可知索科特拉岛对威尼斯意味着什么?你可知将那座岛拱手送人,是何等……”
“送人?”莱恩打断了他的话,微微挑起眉毛,“总督阁下此言差矣。索科特拉岛是孔塔里尼家族的私产,是我祖辈用血汗换来的领地。
我孔塔里尼家族经营该岛百年,从未动用过威尼斯一兵一饷,从未向国库缴纳过一枚金币的税款。既是私产,如何处置,自然是我一人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弧形高背椅上的其他元老,最后落回恩里科脸上。
“老夫与大华天使签订通商条约,为表诚意,允诺提供一座港口供其补给休整。索科特拉岛位置适中,条件适宜,老夫便选中了它,这与诸位何干?”
“你——!”恩里科上前一步,面色铁青。
“总督阁下息怒。”
又一个声音响起,温和,谦恭,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一个穿着红色主教袍的男人从阶梯座椅上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他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却幽深如井,让人看不透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