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黑甲,在昏黄的日光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卧在这关外的荒原上,等待着猎食的时刻。
萧瑟瑟看着那有序扎营的皮室军,又看了看自家主子,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主子,咱们不是回……回家过年吗?怎么……”
她话还没说完,耶律南仙便瞪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笑意,还有几分“你这丫头怎么吃里扒外”的意味。
“过什么年?”耶律南仙冷哼一声,扬了扬下巴,“本宫带八千精锐来过年?我是来抢男人的!”
萧瑟瑟听了,不由低下头去,小声嘀咕:“主子,您还不死心呀!驸马是不会跟咱们回大辽的……”
耶律南仙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大笑出声。
那笑声依旧清越嘹亮,在这山野间回荡,比方才更添了几分志在必得的自信。
笑罢,她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那巍峨的雁门关上,一字一顿道:“这次可由不得他!上次雁门关,我送还给他;这次若是燕云十六州都在我手中,我看他还怎么好意思跟我开口?”
“啊?!”萧瑟瑟瞪大了双眼,满脸震惊,“主子,您……您这不是要跟驸马交恶吗?”
“你懂什么?”耶律南仙瞪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却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那李漟不知发什么疯,临阵换将,还召杨炯回京,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要跟杨炯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好呀!也省得我挖空心思算计杨炯了。到时候杨炯若是落入陷阱,我直接用这燕云十六州去换他,我就不信李漟会拒绝!”
萧瑟瑟听了,愣了一愣,随即又小声嘀咕道:“可驸马从来没败过呀。”
耶律南仙闻言,不由一怔。
她转过头,看向萧瑟瑟,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思索,还有几分赞许。
“你倒是提醒我了!”耶律南仙点点头,若有所思,“这确实是个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雁门关,投向那遥远的南方,投向那重重叠叠的群山之外,投向那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所在的方向。
“不过,从目前局势来看,”耶律南仙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要么杨炯鼎革天下,要么同李漟划江而治,没有第三种选择。”
她说着,眼眸越来越亮,那光里带着几分炽热,几分野心,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期待。
“我倒是乐见他划江而治,”耶律南仙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到时候这大华,我自会帮他攻灭。到那时,便是我与他共掌东方天下,这岂不快哉?”
话音落下,耶律南仙猛地一挥手,朗声下令:“即刻传讯,令萧嗣先率三万舍利军来援,本宫要同杨炯划江而治!”
萧瑟瑟听得心头一震,哪里还敢反驳?当即大声应“是”。
随即,她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猛地一吹。
一声尖锐的口哨,划破长空,直冲云霄。
片刻之后,天边忽然出现一个黑点。
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转瞬间便到了头顶,正是一只神俊非凡的海东青。
那海东青俯冲而下,稳稳落在萧瑟瑟肩上,收拢双翅,偏着头,用那金澄澄的眼睛看向耶律南仙,竟似通人性一般。
萧瑟瑟快速写下命令,塞入海东青腿上的信筒里,又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低声道:“去吧!”
那海东青长鸣一声,振翅而起,直冲云霄,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天际。
萧瑟瑟目送海东青远去,转身对耶律南仙抱拳一礼,便匆匆下山而去。
山顶之上,只剩下耶律南仙一人。
她负手而立,望着那巍峨的雁门关,望着那重重叠叠的城楼,望着那城头上来回走动的蝼蚁般的人影,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豪迈洒脱,透着说不尽的自信,说不尽的得意,说不尽的志在必得。
“杨炯呀杨炯!”耶律南仙朗声开口,声音在山野间回荡,“这次,我看你还怎么跑?!”
笑声落下,山野寂静。
西夏故地,兴平府。
时近黄昏,天边的云烧得如火如血,红彤彤的,铺了半边天。那红光洒下来,洒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上,洒在城外那一片黑压压的军营上,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城外校场之上,立着一支大军。
这支军队,人数约在一万上下,人人身披重铠,那铠甲是党项人独有的冷锻瘊子甲,甲叶层层叠叠,密布着铜色的瘊钉,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暗沉沉的寒光。
他们个个身形精悍,面色黝黑,一看便知是山地清苦人家出来的子弟。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只有十一二岁,却人人目光如炬,杀气腾腾,哪有半分少年人的稚嫩?
正是党项最精锐的背嵬军!
此刻,这支背嵬军正原地休整。
但见他们分作数队,有的在喂马,有的在擦刀,有的在整理箭矢,有的在修补铠甲。还有一队人,正围坐在几口大锅前,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羊肉,香气四溢,引得人垂涎欲滴。
一切都有条不紊,各司其职,没有丝毫慌乱,没有半句多余的言语。只听得见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刀剑出鞘的铿锵声,还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嘶鸣声。
军阵之中,正有一女子缓缓而行。
这女子生得眉如远山,眸似寒星。那张脸,冷艳到了极处,也美到了极处。肌肤赛雪,吹弹可破;鼻梁挺直,如悬胆,如玉琢;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她身上穿着一袭黑色劲装,那黑是纯黑,黑得深沉,黑得压抑,黑得让人不敢直视。
外头罩着一件玄色披风,披风上绣着银色的芍药花纹,那花纹繁复精致,一朵一朵,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银光,冷艳凄清。
不是大华三公主李潆还能是谁?
李潆就那么走着,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