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细地,对着镜子,描了起来。
她没有照着自己的眉骨去画那上挑的剑眉,而是顺着眉头,缓缓地,一笔一笔地,将那眉峰的棱角压了下去。眉尾也不曾扬起,而是微微下垂,画成那弯弯的、柔柔的柳叶形。
一边画,一边低声哼唱起来。
那曲子很老,调子也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是她小时候,母后喝醉了酒,常常哼的。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母后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伤感。后来她长大了,才听出那曲子里的意思。
“羞看镜里花,憔悴难禁架,耽搁眉儿淡了叫谁画。”
“最苦魂梦飞绕天涯,须信流年鬓有华……”
眉笔画到一半,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红颜自古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
那最后一句,她唱得极慢,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无人处,盈盈珠泪偷弹洒琵琶。”
“恨那时错认冤家,说尽了痴心话。”
一曲唱罢,她对着镜子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低下头,继续画那另一边的眉毛。
约莫半刻钟的工夫,李漟放下眉笔。
她再抬起头,看向镜中。
铜镜里那张脸,仿佛换了一个人。
眉峰柔和,眼尾的锋芒被那微微下垂的眉梢一衬,便不那么凌厉。依旧是那双丹凤眼,依旧是那高挺的鼻梁,可整个人看上去,却多了三分温婉,三分端庄。像是山巅的积雪融化了,汇成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依旧是冷的,却不再刺骨。
她看着镜中那个自己,嘴角微微翘起。
那个笑容,有些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李漟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早已备好的长裙。
那是一袭大红妆花缎的长裙,绣着金线的凤穿茴香纹样,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狐毛,柔软蓬松,衬得她的脖颈愈发白皙修长。裙摆极长,拖在地上足有三尺,如一片流动的红霞。
她穿上之后,又取了一条杏黄色的丝绦系在腰间,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丝绦上悬着一枚羊脂玉佩,雕成双鱼的样式,鱼眼处嵌着两颗小小的红宝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鲜活至极。
最后,李漟从妆匣里取出一支金钗,插在髻上。那金钗的样式很简单,就是一根光素的钗身,顶端錾着一朵小小的茴香花。
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殿门推开的那一刻,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松柏和爆竹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大红的长裙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猎猎作响。
身后,数十个宫女太监呼啦啦跪了一地。
“陛下起驾——!”
一个尖细的嗓音刚喊了半截,便被李漟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不必声张,朕随便走走。”
说完,她抬脚便往宫外走。
守在殿外的侍卫和太监们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阻拦。一行人只得匆匆跟上,脚步声杂沓,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守备太监张佑走在最前头,落后李漟三步,微微躬着身子,眼角余光时刻盯着那一袭红裙的动静。
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平静,可心里头,却像是揣了一窝兔子,七上八下,扑腾个不停。
孙孝哲临走前那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敢忘。
今日是除夕,可就是最后一日了。
按说,女帝这些日子一直安分得很,每日批批奏折,喂喂猫,喝喝酒,从无半点出格的举动。
可张佑在这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他知道,越是这种看着老实的人,越容易在你不防备的时候,给你来一下狠的。
偏偏这位女帝,今日不知犯了什么邪,天不亮就起来沐浴更衣,还破天荒地化了妆,穿得跟一团火似的,抬脚就往外走。
这是要去哪儿?要见谁?要干什么?
张佑越想越慌,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眼瞅着李漟已经走出了坤宁殿的范围,沿着宫道一路往南,看那方向,竟是要往前朝去。
张佑咬了咬牙,紧赶两步,凑到李漟身侧,低声道:“陛下,天气冷寒,这地上还有残雪未消,仔细脚下。要不……还是移驾回宫,奴才让人抬步辇来?”
他说得委婉,可那意思明明白白——您别走了,回去吧。
李漟脚步不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直视着前方,声音不大,却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朕要杀你。你觉得那三个阉人,会不会保你性命?”
张佑浑身一僵。
他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了,像是被人在胸口擂了一拳,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看着李漟的背影,那一袭大红长裙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仿佛刚才那杀气腾腾的话语不是出自她口一般。
张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头明镜似的,现在的局势,不是女帝需要三监,而是三监需要女帝。那三位大人物布了这么大一个局,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这天下安安稳稳地过渡到隐皇子手里?
若是女帝在这当口出了什么差池,或是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那三监的谋划便全完了。
他这个所谓的心腹,说到底,不过是一条狗。主子用得着的时候,给根骨头啃啃;用不着的时候,推出去挡刀挡枪,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一念至此,张佑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朝身后那几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赶紧去前头清场,把路上不该出现的人统统撵走。
自己则落后两步,低着头,再不敢多言半句。
李漟恍若未闻,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殿宇,落在远处那些正在张灯结彩的宫人们身上。有人在挂灯笼,有人在铺毡毯,有人在搬花木,忙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