擀面杖。
那擀面杖在她手里转了两圈,面皮没擀圆,倒把自己手上沾的面粉甩了一脸。她伸手抹了一把脸,结果脸上的面粉更多了,连眉毛都白了半边。
她也不恼,继续擀。
那张面皮,被她擀得奇形怪状,有的地方薄得透光,有的地方厚得像铜钱,有的地方还是中间厚边缘薄,有的地方干脆就是歪的,像个被人踩了一脚的月亮。
她看着那张面皮,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舀了一勺馅,放在面皮中间,对折,捏边。
李漟捏得很认真,很用力,每一个褶子都仔仔细细地捏过去,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可那馅实在放得太多了,她刚捏好一边,另一边就撑开了,馅料顺着口子往外淌,淌了她一手。
她赶紧去堵那口子,可一堵这边,那边又开了。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好一会儿,那饺子终于被她捏成了一个说不上是什么形状的东西。
它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吃撑了的蛤蟆,肚子上的褶子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地方捏了三道,有的地方一道都没有。
最要命的是,它的“嘴”始终没合上,咧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茴香馅,像是在嘲笑她一般。
李漟看着手中这个四不像的饺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在案板上,又开始包第二个。
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些,至少没露馅。
可它的形状却像一轮被天狗啃了一半的月亮,又像一个被人拧歪了的元宝,怎么看怎么别扭。
第三个,馅放少了,瘪瘪的,像一张没吃饱的嘴。
第四个,捏的时候太用力,皮破了,馅又漏了出来。
第五个……
她一个接一个地包,包了满满一案板。
可那案板上的饺子,一个个奇形怪状,高矮胖瘦,歪歪扭扭,像是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残兵败将,没有一个能看的。
李漟的手上,脸上,袖口上,甚至衣襟上,都沾满了面粉和馅料。那件大红的长裙,此刻已经狼狈不堪,油渍和面粉混在一起,斑斑驳驳,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泔水。
张佑在门口看了半晌,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不知不觉便松了下来。
他看着女帝那笨手笨脚的样子,看着她被面粉糊了一脸的狼狈样,看着她对着那个露馅的饺子发呆的模样,心里头的疑惑渐渐消散了。
这哪里是什么谋划,什么后手?分明就是一个心血来潮、想自己包顿饺子吃的傻女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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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架势,她根本就是个从没下过厨房的主儿。和面都费了半天的劲,切茴香能把自己的手切得伤痕累累,包出来的饺子连形状都认不出来。
就这样,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张佑放下心来,背过身去,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
小厨房里,只剩下李漟一个人,对着那一案板的饺子,发愣。
她伸手拿起一个,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饺子已经碎了,皮和馅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不成样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淡,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化了。
“除夕夜吃这饺子,怕是不吉利。”
李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看着手中那个碎了的饺子,双眼渐渐虚焦,目光穿过那案板,穿过那灶台,穿过那厚厚的墙壁,不知道飘向了什么地方。
思绪像是被人拽住了线头的风筝,晃晃悠悠地,飘回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小时候,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是大华最尊贵的长公主,父皇还在,母后也还在。他们看上去很恩爱,至少在她那个年纪,她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父皇和母后更恩爱的夫妻了。
父皇会给母后画眉,母后会为父皇煮茶,两个人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说说笑笑,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那时候,弟弟妹妹们都还在。最小的九妹才刚学会走路,总是张着两只小手,摇摇晃晃地朝她扑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姐姐,姐姐”。
她便蹲下身,一把将那小东西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听她咯咯地笑。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后来长大了,不得不去上学。
崇文馆里那个老夫子,胡子比他的教龄还长,整日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烦得要命。可那里面的人,却是有趣的。
其中最有趣的,便是杨炯。
那个人,像一只永远睡不醒的猫,整日懒洋洋的,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可每次自己闯了祸,都是他跳出来背锅。自己砸了老夫子的砚台,他说是他手滑。自己在课堂上睡着了打呼噜,他说是他打鼾。自己偷偷溜出宫去逛夜市,他说是他撺掇的。
老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罚他抄了三遍《论语》,他抄完之后,还笑嘻嘻地跟她说:“没事儿,我皮厚,打不疼。”
那时候她想,虽然每日听那老夫子唠叨真是烦得不行,可有了这个“替罪杨”,日子倒也不算太难熬。
如今想来,还真是有些怀念。
再后来……
再后来,杨炯非要去参军。
他说,大丈夫人活一世,总得做点有意思的事。
她说,那你去吧,记得给我写信。
他笑了笑,说好。
可那信,写了没几封,便越来越少了。
之后,母后殡天,几个弟弟一个接一个地死,朝堂上风云诡谲,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那一年,何其短。
短到现在回忆起来,只知道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父皇,母后,大弟,二弟,三弟……一个接一个地,像是被人推倒的大树,倒下去,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