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在给一桌客人上菜,动作利索,嘴里还不闲着:“催什么催,酒要慢慢温,你们这些粗人懂什么!”
“哎哟,老板娘今天火气不小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一个醉汉大着舌头调笑。
“滚你的蛋!”桃娘啐了一口,却也没真生气,转身去拿酒。
田令孜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时,角落里一桌的一个醉汉忽然拍着桌子大叫起来:“老板娘!过来陪大爷喝一杯!”
桃娘眉头一皱,勉强笑道:“这位客官,小店只卖酒,不陪酒。”
“呸!”那醉汉满脸通红,酒气熏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一个娼妓出身的东西,装什么贞节烈女?大爷让你陪酒是看得起你!过来!”
店里的其他客人纷纷侧目,有人皱眉,有人看热闹,却没人敢出声。
那醉汉身材魁梧,腰间还挂着一把刀,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桃娘脸色一变,咬牙道:“客官喝多了,请自重。”
“自重?”醉汉哈哈大笑,一脚踢翻凳子,踉跄着走过来,“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自重!”
说着,伸手就要去抓桃娘的衣领。
桃娘下意识后退,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嘴上却不肯服软:“你敢!你个腌臜泼才,敢在老娘店里撒野,信不信老娘拿扫帚抽你!”
“臭婊子!”醉汉大怒,一巴掌扇过来,“你一个妓女装什么……”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铁钳一样扣住了醉汉的手腕。
田令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他的手看上去并不粗壮,甚至有些瘦削,但那醉汉的手臂被他握住,竟然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哪来的野狗?”田令孜的声音很轻,带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却冷得像腊月的刀子,“咱家看看你怎么让她陪酒?”
他手上微微用力,轻轻往后一掰。
“啊——!”醉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疼疼疼!松手!松手!”醉汉额头上冷汗直冒,脸色瞬间惨白。
田令孜却没有松手,反而凑近了些,嘴角挂着一丝狞笑,那笑容在他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显得格外渗人:“怎么?方才不是挺威风的吗?”
醉汉听到那声“咱家”,再听见那尖细的嗓音,脑子里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灰布棉袍的男人,忽然想起什么,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大官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饶命啊!”
“滚。”
醉汉连滚带爬,踉跄着冲出酒家,连刀都顾不上拿。
店里一片死寂,其他客人面面相觑,纷纷起身离开,再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田令孜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桃娘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却挂着一丝冷笑:“哟——!田大官也有心思出来喝酒呀?小店的酒怕是入不得您口呀!”
田令孜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迎春花和栗子糕放在柜台上。
桃娘看了一眼那捧金灿灿的迎春花,又看了一眼那包栗子糕,嘴角的冷笑更甚:“怎么?大官这是来施舍我这老婆子了?还是说,大官终于想起来,这长安城里还有个故人?”
田令孜依旧没有说话,在靠窗的桌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
桃娘却不依不饶,走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问你话呢!哑巴了?平日里见不着人,一出现就拿花啊糕啊的来糊弄我,你当我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不是。”田令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不是什么?”桃娘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酒水溅了出来,“你是不是觉得,给我点东西,就能打发我了?我告诉你田令孜,老娘不吃这一套!你……”
她骂了一盏茶的功夫,从田令孜不来看她骂到田令孜上辈子欠她的,从酒不好喝骂到天气太冷,越骂越顺口,越骂越来劲。可骂着骂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她发现,田令孜今天不同往常。
往常她骂他,他总是低着头,偶尔应一声,过不了多久就会找借口离开。
可今天,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杯一杯地喝酒,既不反驳,也不接话,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要把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桃娘忽然有些慌。
她故作镇定地将那捧迎春花拿起来,把扎绳解开,一朵一朵地插进桌上的瓷瓶里。
她的手很巧,插花的手法比宫里的大师也不差,这是她当年在教坊司学的本事,本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了。
“平日都见不得人,今日怎么来了?”她背对着田令孜,声音故作平淡。
“来看看你。”
桃娘的手一顿,一朵花插歪了。
她用力把花拔出来,重新插好,冷笑一声:“我用你看?”
田令孜沉默了很久。
酒壶里的酒已经喝了大半,他才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我在中央银行有一百两金条存款,另有五百两三年期国债,都是写的你的名字,记得去取。”
桃娘的手猛地一颤,那朵迎春花“啪”地掉在桌上。
她转过身,瞪大眼睛看着田令孜,随即大怒:“你什么意思?老娘需要你的钱?”
“留着吧。”田令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居长安,大不易。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桃娘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田令孜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阳光,轻声道:“过了年,寻个好人嫁了吧。这钱要自己留一些,别犯傻给人骗了去。”
“田令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