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也似的离开了裴宅。
第二日,我广寻城中老者,打听裴家旧事。
一位曾在裴家帮佣多年的老妪,颤巍巍地道出一段隐秘:
“清梧小姐……不是投井。老爷夫人对外那么说,是怕丢人。”
“那她究竟怎么死的?”
老妪眼神躲闪,压低声音:“是‘进去’了。”
“进去?进哪里?”
老妪指着裴宅的方向,嘴唇哆嗦:“进那面镜子里了!”
据她说,那面螺钿铜镜是裴家祖传之物,据说来自前朝宫中,颇有灵异。
裴清梧自幼爱对镜自照,有时一坐便是半日。
及笄后,越发痴迷,常对镜自语,仿佛镜中另有一人陪她说话。
父母忧心,请过道士法师,皆说无碍,只道小姐心思重。
直到天宝六载中秋夜,丫鬟听见小姐房中传来激烈争吵声!
似是两个女子在争执。
推门一看,只见清梧小姐独自坐在镜前,面红耳赤,对着镜中的自己厉声呵斥:“你休想!那是我的!”
见丫鬟进来,小姐忽然惊恐万状,指着镜子尖叫:“她要出来了!她要出来了!”
然后,在丫鬟眼睁睁的注视下,清梧小姐的身体,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向后猛地一拽!
整个人向后跌坐,而后僵直不动。
再探鼻息,已然气绝。
而镜中,清梧小姐的倒影,却还活着,正对着外界,露出一个诡异的、满足的微笑,缓缓抬手,理了理根本不存在的鬓发。
裴家不敢声张,谎称投井,匆匆下葬。
而那面铜镜,不知为何并未随葬,反而一直留在闺房中。
宅子也很快败落,无人敢住。
我听罢,只觉荒诞不经。
但夜里的见闻,却又让我不得不疑。
我第三次进入裴宅,目标明确——那面铜镜。
我要将它带回府衙,封存起来,再请真正的高人看看。
正午阳气最盛时,我踏入闺房。
铜镜静静立在梳妆台上,反射着窗棂透进的日光,竟有些刺眼。
我取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黑布,小心罩向镜面。
就在黑布即将盖住镜面的刹那!
镜中我的倒影,突然动了!
“他”没有模仿我的动作,而是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按在镜面内侧,脸几乎要贴上来,张嘴似在呐喊!
可镜外毫无声响。
我惊得后退一步。
镜中“我”的脸上,露出焦急、恐惧、乃至哀求的神色!
“他”拼命摇头,手指疯狂指向我身后,又指向镜子本身,最后指向窗外。
然后,“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反复说着三个字的口型。
我死死盯着,辨认出来:
“别……盖……住……”
别盖住?
为什么?
镜中“我”的焦急不似作伪,那种恐惧几乎要溢出镜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犹豫了。
而就在这犹豫的瞬间,镜中“我”的神情忽然变了。
从焦急恐惧,瞬间变成一种极致的怨毒和阴冷!
“他”的嘴角再次咧开,露出一个与那夜镜中“裴清梧”一模一样的、非人的笑容。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对着我,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我猛地将黑布盖上镜面!
镜框剧烈震动起来,仿佛有东西在里面冲撞!
黑布下传来沉闷的、指甲刮擦镜面的声音,嗤啦——嗤啦——
我抱起被黑布裹紧的铜镜,头也不回冲下楼,冲出宅院,一路狂奔回府衙。
我将铜镜锁进库房最深处一个铁皮柜中,贴上封条,派两人日夜看守。
是夜,我辗转难眠。
子时前后,恍惚间,我似乎又听到了那幽怨的歌声。
这次,歌声很近,仿佛就在窗外。
我猛地坐起,推开窗户。
窗外月色如霜,庭院寂静。
可当我转身回到床边时,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我的床榻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是那支金步摇。
裴清梧梳妆台上的那支金步摇!
它怎么会在这里?!
库房离我的寝屋隔了三重院落,且有守卫!
我抓起金步摇,触手冰凉。
借着月光细看,金丝缠绕的风凰口中,衔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而珍珠光滑的表面上,隐约映出一点影像。
我凑近细看。
珍珠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
而是一间屋子——正是我此刻所在的寝屋!
视角是从床榻上方俯视。
画面中,我正背对床榻,站在窗边。
而在我的床榻阴影里,分明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长发披散、身着天青襦裙的女子!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可我明明就站在窗前!床上根本没人!
我骇然回头!
床榻上空空如也。
但刚才珍珠映出的画面……
我低头再看珍珠,里面的影像已经变了。
变成了梳妆台的景象。
铜镜被黑布蒙着。
而镜前,坐着一个人。
穿着我的官服,身形与我一般无二。
但“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根本不是我的脸!
那是一张空白的面孔,没有五官,只有平滑的皮肤!
“它”对着珍珠外的我,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
然后,手指下滑,指向了“它”身上的官服。
接着,“它”的手,穿过了官服,直接“伸进”了自己的胸膛,做了一个“掏出”什么东西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