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婆子?”
“运河底下活久了的东西……”老者声音发颤,“老人们讲,大运河有灵,积年累月的沉船、死人、怨气,会养出一些不干净的精怪。‘河婆子’是其中一种,似人非人,居于最深最暗的洄流处,披着像人皮的蜕,能学人言,善织水咒。它们要上岸,就得找‘替身’,剥了那人的皮囊,自己钻进去……但这只是吓唬小娃的瞎话,老汉活了七十岁,从未见过……”
瞎话?那赵船主身上的“皮”和纹路,又作何解释?
我忽又想起那“契”索要之物:银簪、青丝、指甲、晨露、祖传玉佩……皆与人身、旧物、时辰有关。
这更像是一种……收集?
收集特定人的气息、血脉印记、乃至寄托之物?
我重新审视那些“契”,发现一个规律:所有被索要物件的船只,船主或重要船员,籍贯、生辰、乃至家族渊源,似乎都与运河有着或深或浅的勾连。赵船主祖上三代,便是运河上的“渔户”。
一个模糊而惊悚的念头逐渐成形:这或许不是简单的谋杀或诈骗,而是某种基于运河秘闻、针对特定人群的、仪式性的“采集”或“置换”!
我决定引蛇出洞。
我挑选了一艘官府控制的粮船,让可靠手下扮作船主,此人祖上恰是漕工,且刻意在码头酒肆放出风声,说船只屡遭怪事,求告无门。
同时,在闸口老柳树附近,布下天罗地网,不仅监视地面,连水下也安排了熟谙水性的差役潜伏。
头两夜,风平浪静。
第三夜,月黑风高,运河上雾气弥漫。
子时前后,潜伏水下的差役发出约定好的信号——他们感觉到水流有异,似有大型物体在不远处缓缓移动,但雾气浓重,看不真切。
岸上埋伏的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然而,直到天色微明,老柳树下并无任何“契”出现。
就在众人以为无功而返时,派去监视目标粮船的捕快气喘吁吁奔来:“大人!船……船出事了!”
我们赶到码头,只见那艘粮船的船舷外侧,吃水线附近,吸附着七八个惨白的、脸盆大小的圆形物体!
薄薄的,半透明,边缘微微卷曲,像巨大的水母,又像……一张张被拉伸开的人脸皮膜!
它们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中心似乎还有未干的水迹流淌。
而在船头甲板上,用湿漉漉的水草,摆出了两个大字:“毁契”。
“契”?
我们并未拿到“契”啊!
扮作船主的捕快忽然一拍脑袋,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皮纸:“昨夜三更,我觉得舱内阴冷,起身查看,在门缝下发现的这个!”
正是那种黄褐色皮纸的“契”!
上面要求:“明日丑时,船主亲至下游芦苇荡,旧漕渠入口处,奉上心头血三滴。”
而捕快因紧张,竟忘了及时上报!
“毁契”……是因为我们没有按时履行“契”上的要求,所以遭到警告?
我仔细看那吸附在船侧的白色皮膜,与包裹赵船主的皮质极为相似,只是薄了许多。
用竹竿小心挑下一片,轻若无物,触之滑腻冰冷,对着晨光,似乎能看到里面极其细微的、血管般的红色纹路在缓缓蠕动。
“这不是死物!”一个老捕快失声道。
我心中一凛,立刻下令:“用火!小心烧掉它们!”
蘸了火油的棉布缠上箭矢,点燃后射向那些皮膜。
皮膜遇火,猛地蜷缩,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水泡破裂般的“啵啵”声,冒出一股腥中带甜的蓝烟,迅速化作焦黑的灰烬,落入河中。
然而,“毁契”的警告,似乎激怒了暗中的东西。
接下来数日,清江浦接连出事。
不是船缆莫名齐断,就是船舵在平稳河面突然卡死。
更有夜泊的船只,值班水手声称看到漆黑的水面上,有苍白的人形影子直立行走,甚至爬上船舷,朝舱内窥视,待喊人来看,又只剩下一滩水渍和淡淡的腥气。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我深知,必须揪出根源。
“旧漕渠入口”……我调阅河道图志,发现那是前朝一段废弃的运河支岔,早已淤塞,隐没在荒芜的芦苇荡深处,人迹罕至。
我决定亲自去一趟,带上最精干的人手,全副武装。
次日黄昏,我们乘小舟潜入芦苇荡。
暮色四合,苇叶如刀,水道错综复杂。
依照地图,我们找到旧渠入口,那是一个被疯狂水草掩盖的、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舟通过,里面飘出浓重的腐烂水汽和一种奇异的甜腥。
洞口边缘的石壁上,布满滑腻的深绿色苔藓,苔藓中,隐约能看到一些刻画痕迹,年代久远,纹路与“契”上画押相似。
我们点亮所有灯笼火把,屏息划入。
水道初极狭,复行数十丈,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隐藏在芦苇荡深处的、巨大的半天然洞窟。
洞顶有缝隙透入微光,映着下方幽暗的水面。
水面漂浮着厚厚的、类似藻类又似菌毯的墨绿色漂浮物。
而在洞窟四周的浅滩和石壁上,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密密麻麻,挂满了那种惨白的、半透明的皮膜!
有的完整如人形,空荡荡地飘荡;有的只剩碎片;有的则似乎包裹着什么轮廓模糊的东西,微微起伏。
整个洞窟,仿佛一个巨大而邪恶的“蜕皮”工场!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甜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大人,看那里!”一个眼尖的捕快指向洞窟深处。
那里有一块稍高的石台。
石台上,竟然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们,身着宽大的、湿漉漉的黑色长袍,头发披散,低着头,似乎在摆弄着什么。
我们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