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竟也换上了一身三年前的旧款公服。
“今天是何年何月?”他急问。
“永乐四年,八月初三啊。”书生笑道,“伏波号明日就要随郑公公下西洋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告假上岸,买些笔墨。兄台若是无事,不如去前面茶楼喝一杯?”
叶寒舟浑浑噩噩地被拉着走。
茶楼里,说书先生正讲到前朝逸事,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直到叶寒舟无意间瞥向窗外。
街对面,站着另一个“自己”。
那个“叶寒舟”也穿着三年前的公服,正满脸惊恐地看向茶楼,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对方像见了鬼似的,扭头就跑。
叶寒舟猛地站起来,打翻了茶碗。
“哎,客官?”小二来扶。
叶寒舟推开他,冲出茶楼,追着那个“自己”拐进小巷。
巷子尽头是死路,那个“叶寒舟”背对着他,瑟瑟发抖。
“你是谁?!”叶寒舟喝问。
那人缓缓转身。
一模一样的脸,但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我是你啊。”他说,声音却非人,沙哑如铁片摩擦,“三年前的你。”
“胡说!三年前我还在老家读书,根本不在泉州!”
“是吗?”那人歪了歪头,“那你看看,这是哪里?”
四周的墙壁开始融化,街道、行人、茶楼,像被水洗的墨画,迅速褪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破败的船舱,朽烂的木板,和无处不在的、浓得令人作呕的鱼腥味。
叶寒舟站在伏波号的底舱里。
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锈蚀的铜镜。
镜中映出的,不是他,而是无数个“他”。
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惊恐,有的麻木。
他们全都在镜子里,拍打着镜面,嘴巴开合,却没有声音。
“时间生了疮。”那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刚才那个“自己”,“这里是时间的脓肿,所有迷失在海上的人,所有重复的、徒劳的航行,都堆积在这里,化脓,发臭。”
铜镜表面泛起涟漪,浮现出画面:
伏波号在三年前的风暴中,没有沉没,而是驶入了一片红水海域。
船上的人发现,他们无法离开,每一天都在重复“永乐四年八月初三”——出海前最后一天。
他们试了所有方法,直到有人发现了这面“铜镜”。
镜子里,有无数个可能的“未来”。
“我们以为找到了出路。”沙哑的声音笑了,那笑声里满是绝望,“我们轮流照镜子,每个人都会在镜中看到一个‘已经离开的自己’。于是我们相信,只要重复镜中人所做的事,就能真正离开。”
“所以你们……”叶寒舟喉咙发干。
“所以我们开始扮演。”声音说,“扮演那个‘已经离开的自己’。可镜子里的画面每天都会变,我们今天扮演了,明天又出现新的‘未来’……我们永远在追逐,永远在扮演,永远逃不出去。”
铜镜画面再变:
水手们开始发疯,互相残杀,将对方推入海中,以为这样就能“替代”对方离开。
最后活下来的人,分裂成无数个“自己”,每个“自己”都相信自己是本体,其他全是镜中幻影。
他们在这艘永远靠不了岸的船上,日复一日,演着“回家”的戏码。
“现在,你来了。”声音贴近叶寒舟的后颈,冰冷刺骨,“你带着‘现在’的因果,撞破了这个脓疮。你说,你会成为新的‘角色’,还是……新的‘脓液’呢?”
叶寒舟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但整个底舱,无数个“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表情各异,缓缓围拢。
“留下来吧。”
“和我们一起。”
“演下去。”
“直到下一个撞破脓疮的人来。”
叶寒舟摸向怀中,海图滚烫。
他展开它,皮质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那些蝌蚪文字活了过来,游出海图,在空中组成一句话:
“疮口需以新鲜光阴缝合。”
下一秒,海图像烙铁般烫进他掌心!
剧痛中,叶寒舟看见自己的左手迅速衰老、干枯,而右手却变得稚嫩、幼小。
时间在他身上分裂了!
与此同时,整艘船开始剧烈震动。
船舱外传来海浪的咆哮,和无数船只碰撞、碎裂的巨响。
铜镜“咔嚓”一声裂开。
镜中的无数个“他”发出尖啸,像被无形的手扯碎,吸入裂缝。
围着叶寒舟的那些“自己”也开始扭曲、消散,像被擦去的污迹。
“不——!!!”
沙哑的嘶吼回荡在舱内。
“你不能毁了这里!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唯一的家!”
叶寒舟跌跌撞撞冲出底舱,跑上甲板。
眼前的一幕让他魂飞魄散——
浓雾正在散去,月光下,海面上密密麻麻,是成千上万艘破船。
唐宋元明,各个朝代,不同样式,它们挤在一起,船身腐朽,桅杆如林。
每艘船上,都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各自时代的衣服,面朝同一个方向,做着同样的事:挥手,微笑,呼喊,仿佛在告别,又仿佛在迎接。
他们在重复。
重复生命最后一刻的动作,重复对“岸”的渴望。
而此刻,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缓缓地、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叶寒舟。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
叶寒舟看见了——
父亲、母亲、私塾先生、儿时玩伴、市舶司的同僚、甚至街口卖炊饼的王老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