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她屏住呼吸,凑到窗下。屋里传来吴管事的声音,还有另一个陌生的、略显激动的苍老男声。
“……‘望月砂’需得寅时三刻,心口热血三滴,混合朱砂,方有奇效……那丫头的生辰八字,与老夫人最为契合,今夜子时,正是取用的吉时……”
“真人放心,都已备妥。那丫头已用了安神的汤,此刻怕是已睡沉了。”
“好,好!裴公孝心感天,老夫人定能福寿延绵,度过此劫!只是这‘替形’之术,终究是逆天而行,每次施为,所需‘药引’的生气需得更盛几分……上次那两个童男,效用就平平。”
“真人所需,裴家自当竭力寻来。城外灾民之中,总还有合适的……”
杏儿听得魂飞魄散!什么“望月砂”、“替形”、“药引”、“生气”……他们要用春妮的心头血做药!那两个少年,恐怕早就被“用”掉了!而他们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有缘人”,是从灾民里精心筛选出来的、给老夫人“延寿”的“药材”!
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连滚带爬地逃离那个小院,只有一个念头:救春妮!救阿云!逃出去!
可这深宅大院,如何逃得出去?她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竟又绕回了老夫人院落附近。只见两个黑影扛着一卷东西,从角门闪了进去,看那大小形状,分明是个人!
是春妮!
杏儿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捡起一块石头,跟了过去。院落里静悄悄的,下人们似乎都被遣开了。正房旁边一间厢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她捅破窗纸,只看了一眼,就险些晕厥过去!
屋内香烟缭绕,设着香案法坛。一个披着八卦道袍、山羊胡子的老道士,正手持桃木剑,念念有词。吴管事垂手站在一旁。地上铺着白布,春妮双目紧闭,躺在地上,胸口衣襟已被解开。而那位裴老夫人,竟然也躺在旁边一张榻上,眼睛瞪得极大,闪着贪婪狂热的光!
老道士剑尖一挑,一张黄符无火自燃。他拿起一个白色的小玉碗和一把银亮的小刀,走向春妮。
“不要——!!!”杏儿再也忍不住,尖叫着撞开门冲了进去!
屋内三人都吃了一惊。老道士动作一顿,吴管事脸色一沉,厉喝:“抓住她!”门外立刻闪进两个健仆。
杏儿不顾一切扑到春妮身上,死死护住她:“你们这群吃人的恶鬼!丧尽天良!”
裴老夫人忽然在榻上剧烈咳嗽起来,指着杏儿,嘶声道:“她……她的眼睛!吴庸,你看她的眼睛!”
吴管事和老道士闻言,都凝神看向杏儿的眼睛。杏儿眼中满是恐惧和愤怒的泪水。
老道士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变了调:“重瞳!竟是‘劫后重瞳’!古籍有载,大灾大难不死之人,偶有双目蕴生异象,观之若重瞳!此乃天地间至为纯粹的一缕‘生气’,胜过百名童男童女!以此为引,‘替形’可成矣!”
吴管事闻言,看向杏儿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炽热,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裴老夫人激动得想要坐起来,枯槁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快!快!用她!就用她!”
老道士放下小刀,拿起一个更大的、暗金色的钵盂,眼神狂热地逼近杏儿:“小姑娘,此乃你的造化!以你一身生机,成全老夫人无量寿数,功德无量!”
两个健仆上前,死死按住了拼命挣扎的杏儿。冰冷的钵盂边缘贴上了她的额头。杏儿绝望地看到,那老道士口中念诵的咒语越来越急,香案上,一个写着老夫人姓名八字、贴着老夫人头发的草人,正幽幽泛起绿光。而旁边另一个空白的草人,则对准了自己。
她明白了,这邪术不仅要她的“生气”,恐怕还要用那草人邪法,将某些更可怕的东西——“替形”到自己身上来!
就在那咒语即将完成,杏儿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抽离的瞬间——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远处传来,震得屋瓦哗哗作响,连法坛上的蜡烛都猛地一跳,熄灭了数根。
“怎么回事?!”吴管事惊怒。
一个家仆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不好了!管事!东跨院……东跨院祠堂的梁突然断了,砸塌了半边!露出……露出底下一个大窟窿,里面……里面全是白骨!好多孩子的白骨啊!”
“什么?!”吴管事和老道士脸色骤变。
裴老夫人更是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溅在锦被上,她指着窗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暴突,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比满坑白骨更可怕的东西。
“来……来了……他们……都来了……”她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屋内的灯光骤然全部熄灭!不是被风吹灭,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同时掐灭。只有法坛上剩余的两根蜡烛,火苗变成了幽绿色,跳动不定。
阴风呼啸着卷进屋内,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土腥气、腐朽气。那风里,似乎有无数的呜咽声、细碎的哭泣声、牙关打颤的声音,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充满了整个房间,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骨头缝里!
“我的……还给我……”
“冷啊……好冷……”
“婆婆……一起玩呀……”
无数稚嫩、诡异、充满怨毒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杏儿看见,在幽绿的烛光下,房间的墙壁上、地板上,开始浮现出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小小手印,密密麻麻,正在不断增多,向着香案、向着裴老夫人的床榻蔓延!墙角、门后、梁上,影影绰绰,似乎挤满了模模糊糊的、孩童大小的黑影,它们晃动着,无数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聚焦在裴老夫人身上。
老道士手中的桃木剑“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他喷出一口鲜血,面如金纸,颤抖着喊道:“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