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形制——钟身细长,像倒置的漏斗,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铭文,不是常见的金文,而是更古老的、扭曲如虫爬的符号。
钟的下方,是一个池子。不是水,是暗红色的、浓稠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脂般的光泽。腥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血。满满一池血。
池边跪着三具骸骨,保持着双手高举的姿势,像是死前在托举什么。骸骨身上的衣服还没完全腐烂,能看出是乐师的服饰。
伯阳走近,看见池边的石台上刻着字:
“钟漏之器,以血为漏,以魂为沙。”
“每十二年,需奉乐师之血,保钟不漏。”
“若漏止,则钟鸣,唤新血。”
最后的落款让伯阳浑身冰凉:“制于成王三年,监制者,姬伯阳。”
他的曾祖父。
家族记载中,曾祖父是昭王的乐正,精通音律,但四十岁突然辞官隐居,不久就病逝了。原来不是病逝,而是……
钟突然动了。
不是响,而是整个钟身微微震颤。池中的血面泛起涟漪,一圈圈扩散,撞在池边,发出黏腻的啪嗒声。
伯阳看见,钟的内壁开始渗出液体。不是血,是透明的、胶质般的液体,顺着钟壁流下,滴入血池。每一滴落下,血池就冒起一个气泡,气泡破裂时,传出极轻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他意识到那液体是什么了。
是时间。或者说,是时间在钟漏这个邪器中具象化的形态。
“终于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伯阳猛地转身。老巫祝站在门口,佝偻的背挺直了,眼神锐利如鹰,哪还有半点老态。
“你引我来这里。”
“是你曾祖父的遗命。”老巫祝走进石室,“姬伯阳制此钟漏,是为了向天借时——借周王朝国运。但他没料到代价如此之大。每十二年,必须有一位精通音律的乐师自愿献祭,以血续漏。否则钟漏停摆,借来的时间会倒流,所有因此延长的生命都会瞬间枯竭。”
伯阳想起曾祖父的记载:原本体弱多病,四十岁后却突然康健,活到八十高龄。昭王也是,晚年重病,却突然好转,多活了十年。
“那些乐师……是自愿的?”
“一开始是。”老巫祝笑了,“用富贵、用家人安危、用各种承诺换他们自愿。后来,自愿的没了,就用强迫的。你看见的这三具,就是最后的牺牲品。”
他指向血池边的骸骨。“但他们死后,钟漏出了问题。普通乐师的血不够纯了,它需要更亲近的血——制作者的血脉后代,并且同样精通音律。”
伯阳终于明白了。“所以是我。”
“你是姬伯阳的曾孙,又是当朝最懂音律的司徒。”老巫祝点头,“钟漏选中了你。这几夜的钟声,就是它在呼唤你。”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钟漏就会停摆。”老巫祝的声音冷下来,“从你开始,所有借过时的人,都会在瞬间老去、死亡。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朝中一半的老臣,甚至可能波及整个王室。”
伯阳感到一阵眩晕。他靠在石壁上,冰凉的石块让他稍微清醒。“你也是借时者?”
“我侍奉钟漏六十年了。”老巫祝说,“换了三个身份,从乐工到巫祝。只要钟漏不停,我就能一直活下去。”
“所以你需要我续命。”
“不止我。”老巫祝的眼神变得狂热,“只要你自愿献祭,钟漏就能再运转一甲子。这六十年,你可以提任何要求——财富、权力、甚至……让你的家人也借时长生。”
伯阳看着那口钟。它现在完全静止了,但内壁的透明液体还在缓慢渗出,已经快要滴尽。血池的水平面也在下降,露出池边一圈圈暗红色的垢迹。
“我怎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老巫祝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看看这个。”
铜镜里映出的不是伯阳现在的脸,而是一张苍老、枯槁、布满尸斑的脸——那是他原本该有的模样。他今年四十八,但镜中的脸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
“这才是你真实的样子。”老巫祝说,“你,我,所有借时者,其实早就该死了。是钟漏偷来的时间让我们活着。”
伯阳颤抖着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紧实,确实是四十多岁的状态。但镜中那张枯槁的脸也在做同样的动作,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还有一刻钟。”老巫祝说,“子时三刻,钟漏将停。要么献祭,要么我们一起死。”
伯阳盯着血池。池面现在下降得更快了,已经能看到池底。池底不是平的,而是一个漏斗状的凹陷,最深处是一个小孔。所有血液都在流向那个孔,像是沙漏最后的流沙。
钟内壁的透明液体只剩下最后一滴,悬在钟口,将落未落。
“我做。”伯阳听见自己说。
老巫祝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明智的选择。现在,走到池边,割开手腕,让血流入池中。等血漫过池底刻度,仪式就完成了。”
伯阳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刀刃在青白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走到池边,跪下来,和那三具骸骨同样的姿势。
他抬起手腕。
然后,猛地转身,将匕首刺入老巫祝的腹部。
老巫祝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匕首。“你……”
“我不是姬伯阳的后代。”伯阳缓缓站起来,“我母亲是抱养的,我身上根本没有姬家的血。你查族谱时,没查到我母亲那条线吧?”
老巫祝张嘴想说什么,但鲜血从口中涌出。他踉跄后退,撞在钟上。
钟发出沉闷的巨响。
不是自鸣,是被撞击的声音,但在这密闭石室里,回声叠加,震得伯阳耳膜发疼。
老巫祝滑倒在地,抽搐着,眼睛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