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了解清楚,我就能摆脱这种无形的纠缠。
利用职务之便,我避开旁人,在浩如烟海的各类卷宗里悄悄翻找。
行省刑房旧案卷、兵部调防记录、甚至民间野史杂抄…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进展缓慢,线索支离破碎。
但我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沈墨轩,余杭大族,宋时即为地方着姓,有文名,亦曾组织乡勇助宋军抵抗。
至元十三年,元军破临安,沈氏家族并未激烈反抗,似乎选择了归附。
但至元十九年那次检括后,沈家便突然从所有官方记录中消失,被定性为“附逆”,家族烟消云散。
野史杂记中偶有提及,说沈家并非谋逆,而是在检括中,被当地投靠新朝的豪强与贪官勾结,诬陷侵夺,满门男丁被屠,女子没入奴籍,田产尽失。
所谓“户绝”,是物理意义上的“绝”。
而那本应记录他们冤屈、哪怕只是作为“逆案”记录的档案,也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只剩那个朱笔大叉和“户绝”二字。
他们存在的一切证据,都被系统性地“修剪”掉了。
我合上最后一本野史,手脚冰凉。
沈墨轩和那百余口人,不是自然消亡,是被吞噬的。
被权力、贪婪、还有这套维护新朝秩序的档案系统,一起吞噬、消化,然后排泄出“户绝”这两个冰冷的字,以及…或许还有库房里那些沉默的“墨影”。
我正感到一阵反胃的悲凉,忽然,耳边响起一个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谢…谢…”
是个苍老的、气若游丝的男子声音。
仿佛有人紧贴着我耳廓,用尽最后力气吐出这两个字。
我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仓皇四顾!
值房空无一人,窗外夕阳西下,将我的影子长长拖在地上。
可我分明看见,在我自己影子的边缘,似乎…多了一小片不该存在的、更浓重的灰色。
形状模糊,像半个人影,正微微颔首。
它在…向我道谢?
因为我找到了真相?记住了他们?
可这感谢,比任何诅咒更让我毛骨悚然!
它意味着,这些“墨影”,并非毫无知觉的痕迹!
它们能“感觉”到我,甚至能“理解”我的行动!
秃满迭儿警告过我,别让它们“感觉”我太清楚!
我好像…已经越过那条危险的线了。
从那天起,事情急转直下。
“墨影”不再只是远远地“贴”着。
它们开始出现在离我更近的地方。
有时我伏案工作,一抬头,就能看见对面档案架的阴影里,多了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
有时我走在库房,能感到有冰冷的“东西”擦着我的衣角掠过,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夜晚,我住所墙上的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出大致穿着旧式宋人长袍的样式。
它依旧不动,但那种沉默的“存在感”,压迫得我几乎窒息。
更可怕的是,我自己的身体,开始出现异样。
先是手指,偶尔会感到莫名的僵硬和冰冷,仿佛长时间浸在冰水里,皮肤颜色也有些发灰。
然后是对光线的敏感,越来越喜欢待在阴暗角落,明亮处会觉得刺眼、心烦。
照镜子时,我总觉得自己的脸色,在慢慢失去活人的红润,透出一种纸张般的苍白,甚至…眼底偶尔会闪过一点极淡的、不属于我的灰色影子。
最让我恐惧的,是我对“档案”的感知变了。
我不再需要仔细阅读,有时手指拂过那些被涂改、删除的页面,就能隐约“感觉”到当初书写者的恐惧、朱笔勾画者的冷酷、以及那些被抹去名字的…“存在”残留的冰冷“重量”。
我甚至开始能“听”到一些极其微弱的、嘈杂的“声音”。
不是人语,是无数混杂的叹息、哭泣、哀求、麻木的沉默…从库房四面八方、从那些故纸堆的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汇聚成一片低沉而永恒的“背景嗡鸣”。
我成了这座档案坟墓的“活体接收器”。
秃满迭儿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怪,带着怜悯,还有一丝警惕的疏远。
他不再跟我多说话,只是有一次,在我又一次精神恍惚地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时,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没救了…快被‘同调’了…小子,趁你还能自己走出去,辞了吧,离这儿越远越好。”
同调?
和谁同调?和这些“墨影”?和这座吞噬记忆的坟墓同调?
我想逃,可一种更深的、莫名的“羁绊”拖住了我。
仿佛我的魂,已经有一部分被这些档案,被那些“墨影”给“粘住”了,离开这里,就像要撕掉一层皮肉,痛彻骨髓。
而且,我能逃到哪里去?
外面那个世界,不正是这套档案系统所维系、所掩盖的真实历史的延续吗?
逃出去,不过是进入一个更大、更无形的“档案库”罢了。
终于,在那个月晦无光的深夜,我遭遇了最恐怖的事情。
那天我精神极度疲惫,却又无法入睡,鬼使神差地,又走进了库房深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我。
我来到那排存放最棘手旧档的架子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墨轩”那一册的位置。
册子还在。
但我感觉到,那里聚集的“墨影”,前所未有的“浓重”。
不是看到一个,是感觉到一片…“存在”的淤积。
我站在那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极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然后,我看到,对面墙壁上,那片熟悉的、人形的灰色污迹,缓缓地…“动”了。
它不再是静止地贴着墙。
它像一幅浸了水的墨画,开始向下“流淌”,脱离墙壁,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