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手指上那个针眼,迟迟不愈合,周围一圈皮肤隐隐发青。
然后是对那件蟒袍,产生了奇怪的“牵念”。
明明害怕,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它,心里会莫名浮起一些破碎的、不属于我的情绪——深宫长夜的孤寂,某种灼热的怨恨,还有…对“名字”即将被彻底抹去的不甘。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偶尔会无意识地、用针在空白的绸子上,绣出那几个扭曲的、我似懂非懂的字符片段。
绣完才惊觉,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拆掉。
我知道,我可能被“染”了。
被那件蟒袍上附着的、某个失了名讳的幽暗存在,通过我的针和血,留下了“印记”。
我去找过内务府相熟的老嬷嬷,旁敲侧击打听那件蟒袍的来历。
老嬷嬷起初支吾,被我苦苦哀求,才悄声说:“像是…像是早年一位犯了事的蒙古福晋的…那位性子烈,牵扯进桩糊涂官司,被革了封号,圈禁至死…死后一切痕迹都要抹掉,名字成了大忌讳…这衣裳,怕是当年漏网的吧…”
她说着,打了个寒噤,再也不肯多言。
蒙古福晋…失了名讳…怨念深重…
我越发确信,自己惹上了不得了的东西。
我想把那蟒袍退回去,或者干脆“不小心”弄坏它。
可每当升起这个念头,夜里就会做同一个梦。
梦里我穿着那件杏黄蟒袍,站在一处荒凉的宫殿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苍白,不像我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破碎的玉佩,玉佩上刻着模糊的字符。
我想看清字符,却总被一股大力拉扯着转身,面对一个面目模糊、却威势极重的黑影。
黑影发出雷霆般的怒喝,用的就是梦里那种古怪语言。
而我(或者说,穿着袍子的那个人)昂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出一串音节——正是我曾在蟒袍龙纹上“看”到、又在我耳边响起的那个名字(或封号)!
每次尖叫到一半,我就会惊醒,浑身冷汗,喉咙火辣辣地疼,仿佛真的喊过。
而醒来后,手指上那个针眼附近的青色,就会加深、蔓延一点,像淡淡的墨迹,又像…某种文字的笔画。
我无路可走了。
退不了,毁不掉,逃不开。
那“讳称”的印记,正顺着我的血脉,慢慢侵蚀我。
我甚至能感到,自己的某些记忆在变得模糊,而一些陌生的、充满怨恨的念头,却在悄悄滋生。
我对镜自照,偶尔会瞥见镜中人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极其陌生、冰冷、骄傲。
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佟绣”这个人,会被那个无名福晋的“讳称”残留,一点点覆盖、取代。
像一件旧衣,被强行绣上了别人的纹样。
绝望中,一个疯狂的念头滋生。
既然她在“染”我,想借我的存在“复活”她的名讳。
那我能不能…反过来,“消化”掉她?
用我的“名字”,我的“存在”,去覆盖、吞噬她那无主的“讳称之气”?
这想法来自师父临终那句“补名字”,或许,最彻底的“补”,不是修整,而是…替换?
我知道这危险至极,可能加速自己的消亡。
但我别无选择。
我开始了孤注一掷的尝试。
我不再抗拒修补那件蟒袍,反而更专注,甚至主动去“感受”那些扭曲纹路下的“名讳脉络”。
我用自己的血(不是故意刺破,而是心神激荡时自然渗出的指尖血),混进修复用的金线里。
我一边绣,一边在心中反复默念我家族完整的满姓“佟佳”,以及我的汉名“绣”,还有父母给我取的小字“韫贞”。
我将这些属于我的“名字”印记,随着针线,一针一针,绣进那些龙纹、云纹之中,不是覆盖,而是缠绕、交织、渗透。
我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残酷的“名讳争夺战”。
用我鲜活但微弱的“存在之名”,去对抗那件死物上凝聚的、怨毒的“失落之讳”。
过程痛苦不堪。
每绣一针,都像在撕裂自己的神魂。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交战:一个是我的,惊恐、挣扎;另一个是她的,怨毒、讥讽,不断用那种古怪语言冲击我的意识,试图让我停下,或者…彻底放弃抵抗。
我的身体迅速垮下去,形销骨立,眼窝深陷。
手指上的青色纹路蔓延到了小臂,形成了更加复杂、诡异的图案,一半像那蟒袍上的扭曲字符,一半又隐约呈现出“佟佳”二字的满文形态。
它们在搏斗,在我的皮肤之下。
绣房里的其他旧衣,似乎也感应到了这场争斗,常常无风自动,发出窸窣的悲鸣或低泣。
那件杏黄蟒袍,在我日夜不休的“绣补”下,渐渐发生了变化。
颜色不再那么死气沉沉,反而透出一种诡异的、妖异的鲜活。
脱落的金线被我补全,但那龙的神态,越发古怪。
龙首似乎抬起了一些,龙睛被我用了特殊的黑曜石碎珠点缀,竟隐隐有光,但那光,时而冰冷怨毒,时而…又透出一丝我自己也说不清的茫然。
龙爪处的血迹早已化开,与金线、我的血丝融合,形成了一片暗金泛红的复杂纹样,像伤痕,又像新的图腾。
终于,在又一个无眠的深夜,我绣完了最后一针。
是龙颈处一片逆鳞。
针尖刺入的刹那,整个绣房陡然一静。
所有的窸窣声、叹息声,全部消失。
紧接着,那件平铺着的杏黄蟒袍,无风自动,猛地向上鼓荡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袍子上那些龙纹、云纹,尤其是被我反复用血和意念“编织”过的地方,同时亮起一层极其黯淡、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