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是惨白的,墙壁贴着白色的瓷砖,冰凉反光,弥漫着更浓的消毒水和另一种淡淡的、类似金属和臭氧混合的奇怪气味。
秦主任和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医生(我后来知道他姓孙)将我领进一间不大的治疗室。
房间中央,有一张包裹着白色皮革、看起来异常坚固沉重的椅子,旁边立着一些我从未见过的仪器,有闪烁着细小指示灯的金属箱,有连着许多彩色电线的头盔状物体,还有像小型探照灯一样的装置。
一切都纤尘不染,秩序井然,却散发着一种非人的冰冷感。
“不要紧张,小傅同志。”秦主任示意我坐到那张椅子上,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在这种环境下,那份温和显得格外突兀,“这是‘定向感知强化仪’,它能帮助你的大脑,更高效地巩固我们正在建立的、健康的‘代偿模式’。
就像体育锻炼需要器材辅助一样,思想建设也需要先进的技术手段。”
孙医生走过来,动作熟练地将那个头盔状物体戴在我头上,冰凉沉重的触感让我一颤。
他又将几个带着圆形吸盘的电极贴在我的太阳穴和手腕内侧。
秦主任则调整着那些仪器上的旋钮,指示灯明明灭灭,发出轻微的嗡鸣。
“放松,看着前面的屏幕。”秦主任指向椅子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块白色幕布。
灯光暗下,一束光从后面的仪器投出,打在幕布上。
开始是快速闪过的、色彩极为鲜艳饱和的“正确”画面——红旗、麦浪、笑脸、齿轮……伴随着高亢激昂、节奏强烈的音乐。
这些画面和声音以极快的频率冲击着我的感官,我很快感到头晕目眩,心跳加速,胃里一阵翻搅。
“坚持,傅寒涛同志,这是关键阶段。”秦主任的声音透过音乐传来,平静无波,“让你的大脑接受它,认同它,让它成为你新的‘默认联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几乎要呕吐出来时,画面和音乐骤然停止。
我以为结束了,刚想松口气,幕布上突然出现一片令人极不舒服的、扭曲蠕动的抽象色块,同时响起一阵尖锐的、混杂着金属刮擦和低频噪音的刺耳声响!
这刺激比刚才的光明画面强烈百倍,直刺脑髓!
我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闭眼捂耳,却发现身体被椅子的束缚带固定着,动弹不得,头盔和电极也牢牢吸附着。
“这是‘负向刺激’。”秦主任的声音依旧冷静得可怕,“用于清除顽固的、错误的神经联结。
当你看到、想到那些‘阴暗’、‘扭曲’的东西时,你的大脑就会自动关联到这种极度不愉快的体验。
久而久之,你的‘认知系统’就会主动规避、排斥那些错误的联想,转而寻求我们给予的‘正向代偿’。”
接下来的“治疗”成了每周两次的固定节目。
在强烈的“正向”和“负向”刺激交替轰炸下,我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
我对那些“正确”画面的排斥感在减弱,虽然依然无法产生真正的共鸣,但至少能麻木地接受。
而当我试图回忆过去那些不由自主浮现的“扭曲画面”时,一种强烈的、生理性的恶心和恐惧会立刻攥住我,让我头痛欲裂,冷汗涔沔。
秦主任说,这说明“错误代偿”正在被抑制,“健康通路”在加强。
我更少画画了,偶尔拿起笔,纸上出现的也是呆板、规整的标语图案或简单的几何线条,那些曾经困扰我的、充满生命力的扭曲意象,仿佛真的被从脑海里“刮除”了。
但同时,我也感觉自己的思维变得迟滞,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布,对外界的反应越来越依赖秦主任在“辅导”时灌输给我的那些词汇和逻辑。
我开始和其他病友一样,穿着不合身的条纹服,眼神越来越长时间地放空。
唯一让我保持一丝微弱清醒的,是一个叫“老葛”的病友。
老葛五十多岁,据说是早年留苏的技术员,因为“顽固坚持错误学术观点”被送来。
他沉默寡言,但偶尔在工疗时坐得离我很近,会用极低的声音,含糊不清地快速说几个词,比如“模子……都一样”、“他们在……修剪”、“记忆……不是你的”。
说完就立刻挪开,恢复空洞的表情。
他的话像针一样刺破我日益麻木的神经。
模子?修剪?记忆?
我偷偷观察,越看越觉得胆寒。
那些病情“好转”、即将“康复出院”的病人,在离开前一段时间,他们的言行举止、甚至表情神态,会变得越来越像……像秦主任!不是外貌,是那种温和、平静、条理清晰的说话方式,那种微微眯眼审视人的神态,那种扣到脖颈的严谨!
难道,秦主任所说的“健康代偿”、“正确通路”,其终极模板,就是他自己?
他不仅是在抹除我们“错误”的联想,更是在将我们的人格、思维模式,朝着他自己的样子“修剪”和“重塑”?
那些“康复”出院的人,是真的康复了,还是变成了披着各自原有名字的、思维和行为上的“秦主任复制品”?
这个猜想让我毛骨悚然。
我趁一次“个体辅导”的机会,壮着胆子,旁敲侧击地问秦主任:“秦主任,治疗的目标,是让我们都变成……像您一样思考吗?”
秦主任正在写字的手顿了顿,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仔细地看着我,良久,才露出一个更加温和、却也更加深不可测的笑容:“小傅同志,你的观察很敏锐。
但说法不准确。不是变成我,是拥抱一种经过实践检验的、最健康、最有效、最符合集体利益的‘认知-行为范式’。
我,只是这个范式目前一个比较成熟的……体现者。
当你们都成功建立起稳固的‘正向代偿’,你们自然会体现出这种范式的最佳状态。
那是一种思想的澄明和统一,是真正的‘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