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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蚀录(1 / 5)

那年夏天特别热,柏油路面被晒得软塌塌的,空气里满是汽车尾气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日子像被复印机印出来的,苍白重复。

直到我接手了“灵韵山庄”的楼盘文案。

那是个烂尾多年的别墅区,位于市郊凤凰山脚下,据说风水有问题,一直没盘活。

新接手的开发商想用文化概念包装,找我们出方案。

项目经理丢给我一摞资料,最上面是个古旧的蓝皮笔记本。

“这是从原开发商办公室找到的,说是当年请风水先生看的记录,你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词儿。”

笔记本很薄,纸页泛黄,边缘卷曲。

我随手翻开。

里面不是风水堪舆图,而是些零散的词句,用一种极其工整、近乎印刷体的钢笔字写着。

字迹颜色深黑,力透纸背。

第一页只有一行:

“山不语,水不言,地脉自有真言。”

有点故弄玄虚,但做文案的,这种调调见多了。

我继续翻。

后面几页,是些更零碎的词语和短句。

“栖凰台”、“听涧廊”、“卧云斋”……像是给楼栋取的名字。

“石泣”、“苔痕”、“影重”、“光滞”……不知所谓。

“不可命名井”、“莫问来路桥”、“无言亭”……透着股别扭劲儿。

翻到笔记本中间,一页纸上,只写着一个词,用了加粗的笔迹反复描摹:

“噤声”

那两个字占满整页纸,层层叠叠,像一片蠕动的黑色虫豸。

我看得有点不舒服,合上笔记本。

但那天下午写方案时,脑子里却总跳出“噤声”这两个字。

敲键盘时,指尖发凉。

傍晚下班,我去便利店买烟。

店员是个总戴着耳机听歌的年轻姑娘,往常会笑着打招呼。

今天她却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给我找零时,手指微微发抖。

递过零钱时,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我仿佛“听”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气流摩擦般的声音:

“……声……”

我愣了一下,再看她,她已经低头整理货架,耳机里隐约传来激烈的摇滚乐。

幻听了吧。

坐地铁回家,车厢拥挤。

我旁边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对着手机低声说话,语气急促。

“……王总,那个项目真的不能再……喂?喂?听得到吗?信号怎么……”

他懊恼地放下手机。

就在那一刹那。

我清楚地看着他的嘴型,听到的却不是他刚才说的内容。

而是一句模糊的、扭曲的:

“……噤……噤……”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男人似乎也愣住了,他疑惑地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四周,表情茫然。

我猛地扭过头,心跳加速。

又是幻听?

晚上在家赶方案,对着电脑屏幕,那个蓝皮笔记本里的词句,不断在眼前闪现。

尤其是“噤声”。

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我耳边用气声反复念着。

我烦躁地关掉文档,打开电视。

新闻主播正在播报一则本地消息:“……近日有市民反映,在凤凰山附近听到不明来源的低声絮语,专家初步判断可能是特殊气候条件下的声学现象……”

画面切到采访,一个登山客对着话筒,表情困惑:“也不是说话声,就是……就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消音’,对,就像把声音给吃了……”

我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抓起手机想搜一下相关消息,却看到同事群里,下午对接的ae发了条信息:

下面有人回复:“好像给文案组了吧?”

我看着桌上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像看着一块烧红的炭。

不能外传?

为什么?

我回复:“明天带过去。”

但鬼使神差地,我又打开了笔记本。

这次,我翻到了最后一页。

空白的纸页上,只有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注释:

“言为地脉所蚀,词成痼疾。闻之者,携之者,皆染‘词痨’。慎记,慎记。”

字迹颜色暗红,像是用什么东西混着墨水写的。

言为地脉所蚀?词成痼疾?词痨?

什么意思?

“闻之者,携之者,皆染”……

我忽然想到下午的幻听,地铁里男人的异样,新闻里的报道。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浮现:难道这笔记本里的词……有问题?

不是词义有问题。

是词本身?

我盯着“噤声”两个字。

越看越觉得,那笔画的结构,那墨色的深浅,透着一股不祥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质感。

就在这时。

客厅的电视,突然没了声音。

不是静音。

是播放的画面还在继续,新闻主播的嘴在一张一合,背景音乐和现场音效却全部消失了。

绝对的寂静。

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试着按音量键,遥控器失灵。

走过去直接按电视机的按钮,也没用。

就像有一个无形的罩子,把电视机发出的所有声音,都吞掉了。

不。

不止电视机。

我侧耳倾听。

窗外往常不绝于耳的车流声、隔壁邻居的电视声、楼上小孩跑跳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世界一片死寂。

我走到窗边,看向楼下街道。

车辆在行驶,行人在走动,但一切像一场荒诞的默片。

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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