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一方方官印!县丞、主簿、刺史、节度使……甚至有一方褪色的东宫詹事印!
每方印下压着一张名帖,写着历任持印者姓名,多数名字上,都打了朱红的叉。
“很壮观,是不是?”崔侍郎抚过一枚刺史印,那印在他掌中,竟发出满足的轻鸣,“百官之口,皆在于此。口口相衔,方成体系。”
“恩师……这是何意?”
“何意?”他转身,烛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竟不是人形,而是一张巨口之影,口中利齿森然,“你以为,只有你那小小县尉是活的?这大唐的官制,本就是一张活着的、层层供养的‘口’!县令之口食民,刺史之口食县,节度之口食州,朝廷之口食天下!而你我——”
他指向自己胸口:“皆是这巨口中的牙,是嚼碎‘名分气运’的工具!工具用久了,要么被磨钝丢弃,要么……自己变成口的一部分。”
我如坠冰窟:“那……那些被吃了名姓的人……”
“他们的名分气运,滋养了官口,官口吐出的‘精华’,便是我等晋升的阶梯。”崔侍郎眼神狂热,“元晦,你既有天资察觉此秘,便是有缘人。留在长安,助我经营。待我入主吏部,掌百官铨选,便可更高效地‘喂养’这张口,届时,分你一杯羹,弄个刺史、观察使,易如反掌!”
“若我不愿呢?”我声音发干。
“不愿?”他笑了,笑容里毫无温度,“你以为,你那县尉之‘口’,会放过你?你离印多日,它已饿极。没有我教你‘控口’之法,不出一月,你必被反噬,届时,你的名姓、气运、魂魄,都将被它吃干抹净,而你的人,会成为一具空空皮囊,就像——”
他击掌三下。
密室侧门滑开,两个仆役抬出一人。
那人身着六品官服,面容与我三分相似,却双眼空洞,嘴角流涎,见人只会重复:“下官……在……大人吩咐……”
“认得吗?这是上一任渭南县尉,你的前任。他不识抬举,想揭破此事,结果……”崔侍郎挥手,仆役将那人抬走,“好好一个进士,成了这般模样。他的名,已被他的‘官’吃尽了,如今只是具行尸走肉,暂充仆役罢了。”
我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怒。
这煌煌大唐,这锦绣前程,竟是建立在吞噬万千无名者性命之上的怪物!
“你让我想想。”我垂下头。
“自然。给你三日。这三日,你可住我府中,你的‘官’,我会暂替你喂着。”他递过一个小瓷瓶,“每日服一粒,可安印躁。三日后,盼你佳音。”
我被安置在一间雅舍,门外有人把守。
瓷瓶里的药丸腥甜,服下后,怀中铜印果然安静,但那搏动感,却移到了我自己心口——这药,在让我与“官”更深地结合!
我不能再等。
第二夜,我咬破指尖,将血抹在铜印上。
既然此物以“名分气运”为食,那我便以血为引,以我“进士及第”的微末名分气运为饵,赌一把!
血渗入印纹,铜印骤然变得滚烫!
它在我掌心剧烈震颤,发出嗡嗡哀鸣,印纽处竟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一只惨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猛地睁开,直勾勾瞪着我!
成了!
我强行刺激,让这“官”提前显形!
“我知道你饿。”我对着那只眼睛低语,“带我去找更大的‘食物’。”
眼睛眨了一下,一股冰凉的意念刺入我脑海:那是贪婪,是无尽的饥饿,还有对隔壁密室那些“更大官印”的渴望——它想吞噬同类,进化!
我揣起铜印,推开窗。
夜色正浓。
凭着铜印传来的、对同类气息的感应,我避开守卫,潜回那间密室。
门竟未锁死,仿佛崔侍郎笃定我不敢,或不能做什么。
架子上,百印沉寂。
我掏出铜印,它烫得惊人,那只眼睛死死盯住最上方那方“吏部侍郎印”。
“去吧。”我将它放在地上。
它竟真的活了!
像只古怪的铜龟,朝着木架缓缓爬去,印纽处的眼睛流下粘稠的黑色液体,那是饿极的口涎。
它爬上木架,触到那方侍郎印的瞬间,两只印同时爆发光芒!
侍郎印上腾起一道虚影,是张更巨大的口,獠牙开合,发出无声咆哮。
而我那县尉印,则从裂缝中伸出无数细小的黑色触须,缠绕上去,拼命撕咬!
它们在互相吞噬!
巨响惊动了崔侍郎。
他冲进密室,看到此景,目眦欲裂:“孽障!安敢损我至宝!”
他扑上来要抢侍郎印,却被两印争斗的余波震开,撞在架上,几方官印跌落,顿时,密室内鬼影幢幢,各种官印幻化的“口”纷纷显现,互相嘶咬、吞噬,乱成一团!
崔侍郎状若疯魔,竟咬破自己手腕,将血洒向空中,念动咒文:“以主饲奴,万口归一!”
他的血洒在那些官印上,官印们顿时停止互斗,齐齐转向我——更准确地说,转向我那正在撕咬侍郎印的县尉印!
它们要合力先灭掉这个“以下犯上”的叛徒!
县尉印发出凄厉尖鸣,显然不敌。
但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那方被咬掉一角的侍郎印,突然反向一口,咬住了崔侍郎喷血的手腕!
“啊——!”崔侍郎惨叫,想甩脱,却被死死咬住。
他全身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而侍郎印的光芒则越来越盛!
“不……不……我养你三十年……你竟敢……”崔侍郎的声音迅速衰弱。
其他官印见状,竟也调转“口”形,加入分食!
它们不再听号令,而是遵循最原始的本能——吞噬眼前最丰美的“名分气运”:它们曾经的主人!
崔侍郎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