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就不苦了。永远不苦了。”
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清醒了一瞬。
我抓起墙角的柴刀,朝阿贵的影子砍去!
刀穿过空气,砍了个空。
阿贵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话在屋里回荡:“你会来的……所有人都会来的……”
第二天,我决定去找阿贵的坟。
我要掘了他的尸首,烧成灰,撒进大江里。
可到了乱葬岗,我发现阿贵的坟已经被挖开了。
棺材盖掀在一边,里面是空的。
没有尸体,没有骨头,连寿衣都没有。
只有棺材底板上,用指甲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圈。
更恐怖的是,周围那些无主的荒坟,一个个都被挖开了。
每口棺材里都是空的,棺材底板上都刻满了字——
“儿子打老子”“祖上阔过”“和尚摸得”“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阿贵不在了。
或者说,他无处不在。
我失魂落魄回未庄,发现庄口那棵老槐树下,坐满了人。
所有人围成一圈,都在画圈。
动作整齐划一,像训练过似的。
他们的眼睛都闭着,嘴角都咧着,脸上都是那种诡异的满足。
我看见了赵太爷、钱老爷、王胡、邹七嫂、小尼姑……
还有我娘。
她也坐在那里,闭着眼画圈,嘴里喃喃:“儿子打老子……儿子打老子……”
我冲过去想拉她,可她的手像铁铸的一样,怎么也拉不动。
人群中央,摆着个破草席。
草席上躺着个人,是刚从城里回来的假洋鬼子。
他胸口插着把剪刀,血已经凝固了。
可他的右手,还在一下一下地画圈。
哪怕死了,还在画。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阿贵的声音,又像是所有人的声音混在一起:“看,他死了都不苦。因为他死前想明白了——杀他的人是儿子,他是老子。”
我彻底崩溃了。
跪在地上,手自己抬了起来。
食指和中指并拢,开始在空中画圈。
一圈,两圈,三圈……
真奇怪,这么一画,心里的恐惧好像真的淡了。
阿贵说得对,这法子管用。
被人欺负时想“儿子打老子”,就不气了。
穷得揭不开锅时想“祖上阔过”,就不慌了。
快要死了时想“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就不怕了。
多好的法子啊。
阿贵真是个天才。
我开始每天画圈。
起初只在夜里画,后来白天也画。
起初只画几圈,后来一画就是几个时辰。
手指上的茧子越来越厚,和阿贵的一模一样。
我也开始说阿贵的话。
收租的来了,我说:“儿子收老子的租?”
饿得发昏时,我说:“我祖上吃的是山珍海味。”
被人嘲笑时,我说:“你们还不配……”
每说一次,心里的苦就少一分。
真管用。
未庄彻底变成了阿贵的王国。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胜利”里。
赵太爷丢了官,但他说:“那些当官的,给我提鞋都不配!”
钱老爷破了产,但他说:“我祖上堆金砌玉的时候,你们还在要饭呢!”
王胡又被打了,但他说:“打我的都是我儿子!”
没有痛苦,没有不满,没有反抗。
只有永恒的、虚假的“胜利”。
只有一个人还没“开窍”——
是静修庵的老尼姑。
她闭门不出,整天在佛前念经。
我去找她,想把这好法子也传给她。
老尼姑见我第一句话是:“你不是阿狗了。”
阿狗是我的小名。
“我是阿狗啊。”我说。
“不,”老尼姑摇头,“你是阿贵。或者说是阿贵的法子,阿贵的魂,借了阿狗的皮囊。”
她盯着我的眼睛:“你知道阿贵为什么阴魂不散吗?”
我摇头,手又在画圈。
“因为他的‘精神胜利法’,是人间最毒的毒药。”老尼姑的声音在发抖,“它让人安于被打,安于被欺,安于被踩在泥里。它把人的血性、骨气、反抗心,全给化掉了。留下一个空壳子,还在那里洋洋得意,觉得自己赢了。”
她站起来,从佛龛后取出一面铜镜,照我:“你看看你自己的眼睛。”
我看向镜中。
我的眼睛里,有两个小小的、正在画圈的人影。
一个是阿贵。
另一个……也是阿贵。
无数个阿贵,层层叠叠,挤在我的瞳孔深处。
“阿贵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老尼姑放下铜镜,“他是带着千百年来,所有用‘精神胜利法’苟活的人的魂,一起回来的。他们找不到轮回的路,因为他们的魂已经被自己骗空了。所以他们聚在一起,成了个怪物。这个怪物要钻进每个人心里,把所有人都变成空壳子。”
我忽然想起阿贵棺材里那些被挖开的坟。
原来那不是阿贵挖的。
是那些和阿贵一样的魂,从坟里爬出来,聚成了现在的阿贵。
“有办法破吗?”我问,手还在画圈。
老尼姑惨然一笑:“有。但你做不到。”
“什么办法?”
“得有一个人,真正地、彻底地不认这个‘胜利法’。被打就说疼,被欺就说恨,穷就说苦,要死就说怕。得有一个这样的人,用真痛苦,去撞碎这假胜利。”
她看着我:“可你,还有未庄的人,还有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做得到吗?你们敢真的疼、真的恨、真的苦、真的怕吗?”
我不敢。